<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归处无痕</p><p class="ql-block">文 / 兆秋</p><p class="ql-block">半生太薄,薄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坯,经不起几场冷雨,就裂了纹路。我从十七岁的田埂上抽身,那时手里攥着的锄头,重得能压弯整个青春的脊梁。泥土是诚实的,你流多少汗,它就结多少果,可它给不了我想要的那张远行的车票。</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把自己交给了北上的列车。海林的砖厂里,黑土与煤灰混着呼吸,每一块砖都是我砸向命运的闷响。后来我又去收鹅毛,那是一种轻得没有重量的东西,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在东北的风雪里穿行,那些鹅毛轻飘飘地飞,像极了我不着边际的梦,抓不住,也放不下。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贫穷和自卑甩在身后。</p><p class="ql-block">脚步未停,我又一头扎进了湖湘大地。三湘四水,湿热的空气裹着机油的味道。我载着沉重的汽车配件,在这些陌生的城市里推销着别人的远方。那些螺丝、轴承、轮胎,转动起来是别人的车轮,碾过的却是我的皮肉。大半生在销售,下半生在漂流,我像一枚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客栈,却从来不是家。</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跑不动了。不是腿脚不行,是心不想跑了。我回头望去,这一路的尘埃落定,竟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脚印。唯有当初对文字的痴爱、那颗初心依然跳动,原来这被自己曾经丢弃的片刻的宁静,又被这几十年的仓皇重新换了回来。</p><p class="ql-block">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此刻,我坐在家乡的田埂上,不再去数那些还没收回的债,也不再惦记那些没谈成的定单。指尖的老茧还在,那是砖厂的粗糙、鹅毛的轻盈、配件的冰冷,一层层堆叠出来的铠甲。如今,我把这身铠甲卸在门口,任由苔藓爬满。</p><p class="ql-block">群山依旧,流水如初。我才明白,这半生我不是在谋生,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安心坐下、不再起身的角落。哪怕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哪怕配件还在流转,我已不在船上。我替天地守着这一方安静,把曾经的颠沛流离,坐成一座无言的碑。碑上没有字,只有风知道,那个曾在风雪和湿热里狂奔的人,终于学会了如何与一棵草共呼吸,与一片云同舒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