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学长郑建华自完成上海绢纺织厂志书编写后,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小说《经纬春秋》,重点讲述了上海某原日资丝织厂演变过程中的历史故事。整部小说共20多万字,根据时段分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写抗战胜利后中国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时期,第二部写解放后恢复生产时期,第三部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失误和折腾。下面,是该小说的第三部第六十二,第六十三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六十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阎国光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小袋米,让季善工复习了一下吃饱肚子的滋味,但这一个晚上,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的。他不敢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个孩子满足的鼾声,他甚至不敢翻身,怕体力的消耗会加快饥饿的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一直捱到天亮,季善工像平时一样认真地整理了头发,从妻子用阎国光送来的米熬的粥中,舀了面上最稀的部分喝下,然后拎起了那只虽然很旧,但揩得干干净净的牛皮公文包出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在弄堂的拐角处,他看到阎国光也走了出来,阎国光穿着件褪了色又自己染过的卡其布人民装,手里拎了个帆布包,包是敞口的,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除几本书外,居然还有结了一半的毛衣和几根绒线针。那年头下班后经常要组织各种各样的学习,女同志便利用这点时间打毛线,纳鞋底,阎国光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开始有点别扭,以后大家也习以为常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季工程师,早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阎国光的上海话虽然有点夹生,但他已经学会用上海话与人交谈了。自从他被降职以后,更多的是与普通人打交道,在上海人眼里,讲普通话的都是干部或老师,多少有点官腔,他索性同大家用上海话交谈了,几年下来也长进了不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老阎,你也这么早就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家里也没有多少事,早点出来散散步也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他们两个对对方都是从心里敬重的,但在这特定的政治气氛下,大家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至少是在公开场合,只是目光相对时,微微点一下头,以示是老相识而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昨天晚上的事,让季善工深受感动,但此刻又无法表达,他想对阎国光说些感谢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而阎国光根本不在乎这点,甚至没有把昨晚的事放入自己的记忆之中。他们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粮店门口一早就排起了长队,按照规定,这一天开始可以提前购买下一个月的计划粮食,粮店的小黑板上写着“本月计划大米每人三斤,面粉每人五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又是五斤面粉”,季善工轻轻地嘀咕了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季工程师,你们南方人是怎样吃面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做馒头么,发酵又没有把握,发僵了多可惜,只能是做面疙瘩,一会儿就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面粉可是个好东西,你们南方人不会弄。我最近搞了个发明,把面粉擀成薄饼,放在铁板上烘熟,也不要放油,然后再切成丝,煮着吃,也可炒着吃,一斤面粉足够四个人吃得饱饱的,还耐饥得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你对这还有研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说不上研究,有空就琢磨琢磨,也让日子过得舒坦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厂门,在办公楼的楼梯口分了手。阎国光的办公室在底层的财务科,季善工的总工程师室则在楼上厂长室隔壁。</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季善工和阎国光在弄口相遇</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刚刚在办公室坐下,就被蒋嵩通知去参加一个会议,虽然他现在的职务是总工程师,但还是厂里的主要领导人,重要会议还是要通知他去参加的。会议内容是传达上级精神,即在工厂开工不足,生产困难的情况下,应当动员部分家在农村的职工回乡支农,政府发给一次性安家费。这本来是解决工厂困难,分流职工的一个办法,但到了基层又得与指标挂钩,哪家工厂,哪个部门要完成多少名额。这些事,本来是由人事科长李秀玲唱主角的,季善工只是被告之的对象,并不需要承担多少责任和发表自己见解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领导班子的会议就是这样,先是传达精神,然后是统一认识,再接下来便是落实指标了,自然先由李秀玲提出初步名单,然后交领导班子讨论,最后再有针对性地做动员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这类关系到职工切身利益的事,卢先荣是很谨慎的,不但对写在小本子上的一字一句都进行了认真的斟酌,而且在读的时候也做到了字斟句酌一字不差,特别是对每一个重点动员对象的确定,他要领导人员表态然后让蒋嵩记录在案,以便将来一旦有什么事,也可以证明这是班子成员的达成共识后作出的决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秀玲报出一串名单,许多是大家所不熟悉的,也有几个是大家公认表现不怎么样的,讨论中也提不出什么不同意见,当李秀玲提到郭振禹和邵炳辉时,季善工的良心促使他无法保持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两个人都是上海丝厂的老人马了,郭振禹犯过错误,也戴过帽子,现在帽子已经摘了,他在技术上是有一套的,再说他在乡下也没有人,动员他回乡,他到农村去能干什么呢?邵炳辉是从农村来的,但离开农村已经二十年了,他是生产一线的技术人员,我们现在正是缺少这样的人,如果把他们都动员回乡了,今后的生产还怎么开展下去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讲完这些话,季善工倒有些后怕起来。本来自己是作为被告之对象来参加这个会议的,现在倒发表了与李秀玲相左的意见,他很难不考虑自己的处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支持季工程师的意见,这两个人是生产上的骨干,是工厂今后发展用得着的人,不能作为重点动员对象。”说这个话的是工会主席张土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了张土根的支持。季善工的心稍微放下了点,接着蒋嵩等几个人也发表了与季善工相似的意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最后作了总结性的发言,他不知什么时候在小本子上拟了发言稿,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好就好在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最后达到了统一思想的目的,好就好在发扬了民主,倾听了各方面的意见,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来考虑问题,让我们看问题更加全面一点,这是我们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的一大进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对于有争议的两位同志,我的个人意见是暂时不列为重点动员对象,让他们安心工作,继续为上海丝厂工作,至于以后情况发生变化,我们可以再拿出来讨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今天的会议,是领导班子的内部讨论,一切到此为止,形成决议的,由业务部门立即去办,在讨论过程中的不同意见,不要在这个范围以外议论,这是一个工作纪律。我再强调一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泄露机密的,都要严厉查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散会了,走出会场的人们神色是凝重的。</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季善工在会上发表不同意见</h3>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六十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善工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昏眩,眼前直冒金星,也许真是饿了,但此时离午饭还有两个小时,除了开水,谁也拿不出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了。他喝了一口热水,感到胃里又翻江倒海起来,勉强走进厕所,哇的一声吐了一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蒋嵩陪他到医务室去了一次,医生说是体虚,营养不良,没有什么大病。这年头大家都是这样,只能靠休息来养身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在蒋嵩的劝说下,季善工开了病假条,踉哴跄跄地走回到余姚路宿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太太看他脸色不好,忙让他躺下,孩子们都读书去了,家里很清静,季善工静静地躺着,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中午时分,季太太熬了点白米粥,端到床边,他说吃不下,又让端走了。晚上孩子们放学回来,见父亲病了,也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只是默默地吃饭,低着头做作业,然后不声不响地去睡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善工躺了三天。这三天中,他吃得很少,睡得不多,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从学生时代与绢纺结缘,从大后方到大上海,从与国民党打交道到与共产党打交道,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不断涌现,又不断隐去,像是在梦中,又像是在现实生活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善工在迷迷糊糊中,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一个读过点书的小脚老太太。她正在替季善工算命,说他天资聪颖,事业有成,逢凶化吉,只是寿源只有六十三岁,有四个儿子送终,当然还添了一句,即多做好事,可以加寿。想到这里,季善工倒有些害怕起来,他今年正好六十三岁,又自觉病得不轻,身边也确实有四个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善工让季太太给他喝了口水,把六个孩子叫到床头。大女儿渝生是从重庆带回来的,才十九岁,二女儿申娟是生在上海的,刚刚十七岁,四个儿子都没有成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这次我病得不轻,我知道可能过不了这一关了,你们两个当姐姐的,要多挑些担子,帮妈妈渡过难关,把弟弟拉扯成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季善工让渝生拿了纸和笔,记下他的嘱咐,房间里一片沉寂,四个儿子齐刷刷地跪在床前,渝生颤抖地记着父亲的话,泪水不断滴在纸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我一生奔波,少有贡献,今已六十有三,重病在身,为防止突然变故,特立遗嘱如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我无田无产,仅有书籍数千,如子承父业,则好好利用保管,否则则转赠同仁,以充分利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我为社会贡献不多,亦无力再作贡献,唯有遗体一具,可捐赠医院,用作医学事业,这是我的最后愿望,盼家人能够帮我实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渝生写完后,季善工看了一遍,用颤抖的手签下了名字,然后把手无力地挥了挥,凄凉地说:“该散场了,大家休息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 “爸爸!”渝生和申娟忍不住哭出声来,四个儿子也放声大哭起来。</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季善工把六个孩子叫到床头</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人们把季善工急送医院</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inherit;"> 阎国光和朱洁听到哭声,匆匆推开季家的门,见一家人哭成一团,忙拨开众人,走到季善工的床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看到阎国光,眼中闪过一道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阎,朱老师,这孤儿寡母的,今后拜托你们多照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工程师,没那么严重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小时候外婆帮我算过命,说我的寿源六十三岁,现在已经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工程师,你也相信这个?那是旧社会算的,到新社会就不灵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看,我的脚都肿了,女怕戴冠,男怕穿靴,这总是科学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恐怕是记错了吧,是男怕戴冠,女怕穿靴。”阎国光朝朱洁眨了眨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啊,我们乡下也是这样说的呢。”朱洁马上会意,接过了话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们都是好人,会有好结局的。”季善工双眼一闭,似乎是晕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楞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让朱洁把王解放找来,向弄口的杂货店借了辆三轮货车,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季善工抬上了车,由王解放踏着,两家人在后面推着跑着,把季善工送进了医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善工这次病得确实不轻,胃溃疡,肝肿大,肾功能也出现了问题,他像是一台超期服役又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一旦哪个零件出了故障,就会来一个总算账,不过好在这几种病都还没有达到致命的程度,经过一番抢救和调理,季善工活下来了,看来老外婆的命没有算准,也许真像阎国光说的那样,旧社会里算的命,到新社会就不管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月后,季善工出院了,还是王解放骑着三轮货车把他接回来的,季善工的遗嘱一时还派不了用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个月后,季善工办理了退休手续,因为病假六个月后,便会转入长病假,待遇比退休还低,季善工虽然还爱着他的事业,但也只能作这个选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职工退休,可以有一名子女顶替,渝生考上了大学,辍学顶替进厂的机会,只能留给申娟了。</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发于2026年5月29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中图片由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