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金庭摘枇杷

卢月龙

（旧作）

记金庭摘枇杷

金庭顾君坤明，性容与而抱真，好书法，为余昔年西中同事也。彼时支教一年有余，迄乎今忽忽已逾二十五载矣。

数日前使人语于我曰：山上金丸盛极而熟，不日且败，兄何时来金庭耶？深有“上都不可寄，咀味独长叹”之意也。

余闻言大喜，约同好数人，欣然前往。自石湖适金庭，其间七十里许，经香山，穿渔洋，出隧并太湖大桥以南，而长沙、叶山两小岛沿途亘接，如碧螺盘玉，迤逦于晴云㵿淼中，极目西南缥缈峰掀天独翠，周遭群山连绵，烟霏云敛，尽得湖山之胜。

及抵秉常村，坤明与诸友已候多时。是日四月十一日哺时，赤日炎歊。众人缘山麓而北，复折西登陟，沿蹊果树森蔚，金丸累累压枝。众虽喘汗而逸兴愈胜，路遇闾民滿筐负担而下，翛然心动，褰衣贾勇之情荡倚于怀。

既至摘果之处，拾级而上，有枇杷树四，碗口其粗，高丈余，金丸灿如繁星，个大若鸽卵，枝柯四伸如盖。于是众人各尽其能，或褰裙举足；或攀枝伸臂；或猿腾而上，俄而筐中收获益滿。但少歇互视之则状不一，有髮乱如草者；有损衣破肤者；有腰酸背痛者；更有汗流浃背，气湍吁吁者。众人大呼不易，以为採摘之辛劳也，延议种植施肥防虫之苦；修果之苦；继而摘果之苦。由是观之，或曰时下市面金丸之贵，孰贵乎？当值此贵也。

悲夫，顾世人口享饱啖之福，犹不闻山民採果之苦也。徒叹金丸之贵，犹不知当值此贵也。余详尽其事，赋文而纪之，感念生民之艰，所以为枇杷正名之。

时丙午四月十三日晨于石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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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金庭摘枇杷（现代文译文）

金庭的顾坤明先生，性情恬淡质朴，潜心研习书法，是我早年在西山中学共事的老友。当年我到此支教，相处了一年多，转眼至今，竟已过去二十五个春秋。

几天前，他派人捎话给我：山上的枇杷已经熟透，再过几日便会落果变质，兄长何时来金庭一聚？言语间满是枇杷美味难以及时分享的惋惜，正如古诗里“鲜果远在他乡，无法寄赠，只能独自品尝、连声叹惋”的心境。

我听闻之后满心欢喜，邀约了几位志趣相投的友人，欣然动身前往。从石湖到金庭，路程大约七十里。一路途经香山，穿过渔洋山，驶出隧道便是太湖大桥。长沙、叶山两座小岛南北相连，像青碧的螺盘托着美玉，连绵舒展在辽阔澄澈的湖光云影之间。极目望向西南，缥缈峰孤然耸立，满目苍翠；周边群山连绵起伏，云雾渐渐消散，景致清朗怡人。

抵达秉常村时，顾坤明和当地友人已等候许久。这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日午后，烈日当空，暑气逼人。我们顺着山脚向北走，再转向西边往山上攀登。沿途小路两旁果树繁茂，金黄的枇杷果实挂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众人虽是气喘流汗，游兴却愈发浓厚。路上遇见当地村民挑着满满一筐枇杷下山，自在闲适的模样触动了我们，大家也撩起衣衫，鼓足劲头，满心都是采摘的兴致。

走到枇杷园，登上四级台阶，眼前有四棵枇杷树，树干粗壮如碗口，树高一丈有余。金黄的果实密密麻麻，像漫天繁星，个头大如鸽蛋，繁茂的枝叶向四周舒展，宛如巨伞。众人纷纷动手：有人撩起裙摆抬脚探身，有人攀住枝条伸手采摘，还有人像猿猴一般灵巧爬上树。片刻之间，筐里就装满了果实。

稍作休息时，大家互相打量，模样各不相同：有的人头发凌乱如野草，有的人衣物勾破、皮肤擦伤，有的人腰背酸痛，还有的人浑身大汗、气喘不止。众人纷纷感慨采摘着实不易，纷纷说起果农栽种、施肥、防虫、修剪果树的辛劳，如今又亲身体会到采摘的辛苦。由此想来，如今市面上枇杷售价偏高，哪里是果实本身昂贵，实则是这份辛苦理应让它有这样的价格。

可叹啊！如今世人只管尽情享用美味，却全然不知山中果农采摘劳作的艰辛；只觉得枇杷价钱偏高，却不明白这份售价本就合情合理。我将此番见闻完整记录下来，写下这篇文章，感念寻常百姓谋生的不易，也愿为枇杷的价格正名。

丙午年农历四月十三日清晨，写于石湖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