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蒲公英之歌（4）

乐观

宾馆的小车载着陈云坤、李远山、陈然等，从施工点折返，驶进了金竹湾度假区游客接待中心，在一座名叫“天台宾馆”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宾馆董事长石汉带着爱人已等候在这里，见陈云坤等下车后，石汉上前扶住老人:“陈叔，休息室巳准备好，欢迎您和客人的到来。” 在石汉等陪同下，大家来到休息室。坐定后，李远山高兴地对陈云坤说:“小坤叔，我这次来黔东南寻根究源，没想到竟巧遇了您，真是三生有幸啊。” “你来找我是找对啦，你知道吗？我也在找你们兄妹俩，找了几十年。”老人也是心潮起伏，情绪激动。 “您为什么要找我们？” “说来话长，你不是要打听那次山体滑坡吗？你不是要知道你父亲的情况吗？这些我都知道。还有你没有想到的，我都会一一讲给你听，我要让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远山听老人这么一说，更是心潮腾涌，百感交集，他站起身上前握住老人的双手，久久不愿松开，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向老人表示万分的谢意:“小坤叔，这一刻，我盼了五十年啊。” 陈云坤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喝了一口清茶，然后给李远山介绍坐在身旁的石汉:“远山，这位是宾馆的董事长石汉，还有他的夫人。接下来，你们会彼此了解，深入交流的。” 李远山与石汉握了握手，彼此眼里都充满了一种亲切、信任的目光。 这时，陈云坤老人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然后说道:“远山，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的模样？” 李远山回答:“记忆中，有时非常清晰，有时比较模糊。可惜，爸爸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只能靠有限的记忆来拼凑他的模样。” “你的爸爸是一位英雄啊，我们要永远记住他。”老人深情地告诉李远山。 “我的爸爸是一位英雄？小坤叔，您在说什么？”李远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李劲松老师不但是一位英雄，他还是我们金竹湾的恩人，是我们金竹湾的骄傲。” “小坤叔，你为什么这样评价我的爸爸？”李远山很想知道缘由。 这时，宾馆服务员进来向石汉报告:“饭菜巳准备好，可以用餐了。” 石汉请示老人:“陈叔，我们是不是边吃边聊？” 老人瞥了一眼远山，表示完全同意，他兴奋地说:“今晚，我们米酒管够，开怀畅饮。石汉和陈然，要好好陪你们远山哥喝好，他可是我们金竹湾的贵客。” 石汉、陈然都认真地点了点头。可李远山却拿起了言语:“小坤叔，我的酒量本来就小，哪比得上两位兄弟，还请你老多多包涵。” 老人笑了笑，便拍着李远山的肩膀说道:“放心吧！远山，他们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也老了，不敢多喝，还要请你包涵呐。” 然后，老人又悄声叮嘱石汉:“我怕我喝多了误事，请你记住，明天一早，你派车去我家，把远山的朋友全都接到宾馆，我要带他们一起去观景台和云台峰。” “好的！陈叔，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于是，在陈云坤老人的主持下，一次情深义重的简便晚餐，就在大家的激情澎湃中，升腾起了酒的醇香，家的味道。 而李远山，始终紧咬着父亲的话题，他一边举杯对石汉表示感谢；一边催促着老人快快讲述父亲的故事。 老人喝下一杯酒后，环视了一下远山、石汉、陈然等人，便开始讲起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 …… 那年，我才八岁，听说寨里押来了一个坏人，我们一群小孩就拿泥巴砸他。可这个坏人不但不烦我们，还冲着我们笑，一种很有善意的笑。没过多久，我们就再也不用泥巴砸他，还特想与他亲近。 他就住在我家邻近的一个破房里，我天天看着他从破房里进，又从破房里出。渐渐地，我听大人们说，他是一名来自重庆的大学生，因犯了错误，被遣来贵州进行劳动改造。因此，他干着寨里最苦最累的活，住着四面透风的房。可他没有消沉和倒下，除了认真干活外，还帮着各家各户写书信、念家信，深受全寨老小的好感。 后来，当他了解到这里没有一所学校，全部学龄儿童无书可读的情况时，他向寨里的老人们建议:他可以利用晚上时间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这个想法得到了全寨人的认可。由此，我们寨里的十几个学龄孩子，就成了他的第一批学生。 那时候，没有课本，李老师就凭着他扎实的基础知识，教我们识汉字、学算术。没有习字本，李老师就叫我们用竹签在地上练习写字，没有电灯，李老师就到松树林里采来松油做成火把。就这样，我们十几个孩子在他那仅仅只有一张破床的破屋里，完成了小学低段的学业。 …… 老人讲到这里，声音又开始颤抖，他老泪纵横，几次哽咽，竟然说不下去。陈然端起酒杯安慰他:“爸！喝下这杯酒再慢慢讲。” 而李远山，已完完全全沉浸在这个痛苦的往事里，满脸的泪水，已揩湿了好几张纸巾。 稍息一会后，老人又继续讲述: …… 1961年初，公社来人传达了一件事:县里接到通知，李老师的反革命帽子已被摘掉，但仍要留在寨里继续劳动改造。一个继续劳动改造的尾巴，就把李老师定根在了这里。 同年夏天，县扫盲办来寨里检查工作，竟发现我们寨里适龄儿童的识字程度都比较高。一了解，才知道是一个改造分子的功劳。扫盲办的同志回到县里汇报后，县里决定在我们寨里办一个正规的识字班，按小学课程进行教学。李老师也由劳动改造转为了代课老师，并配置了正规的课本、作业本。从此，我们这些大山的孩子，才堂堂正正地上起了学，读起了书。 李老师的正直、善良和勇敢，以及他那渊博的知识，非凡的谈吐，得到了全寨人的好评和赞扬，也引起了姑娘们的注意和爱慕。经过长辈们的热心撮合，在1962年春节前夕，李老师与寨里一位名叫石维兰的苗族姑娘，冲破苗汉不能通婚的桎梏，结成了夫妇。 1963年初，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取名李远山。由于我经常到李老师家请教知识，就常带着远山玩，并很快喜欢上了他。因我与维兰姐同辈，所以，远山就喊我“小坤叔。” 五年后，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世，这是一个女孩，取名李远竹。 随着岁月的更迭，李老师夫妇感情很深，家庭也非常和睦，是全寨最受人尊敬的家庭。可惜，李老师和维兰姐都走了，远竹也没有了音讯，我一想起这个家庭，就心痛万分呀。 …… 这时的陈云坤老人已伤感过度，加上不胜酒力，竟然有了醉意。 李远山也是饮酒思亲，仅管他强打精神，想一下把父母的情况全部了解于心中，但由于白天的长途劳顿，精力不济，加之酒意朦胧，哈欠连连，竟逐渐进入了一种迷糊状态。 面对如此喜极而痴、乐极而醉，石汉、陈然心里十分理解，两人相视而笑，只好把陈云坤、李远山都扶到宾馆房间休息，让两位饱经思念之苦的故人，能在梦中延续那刻骨铭心的往事。 　　第二天，天刚亮，陈云坤老人就起了床。 他叫醒了儿子陈然，给他安排着任务:“陈然，趁时间还早，我先到工地上去看看，然后去观景台。你先用摩托车把我送到工地，再返回宾馆陪着远山。吃了早饭后，陪他在附近转转，等石汉派车把在我们家的客人送到这里后，你们就一起去观景台与我汇合。” “好的。我保证完成任务。”陈然在昨晚听了父亲的讲述后，很是感动，正思考着为李远山做点什么。 上午八点刚过，石汉派去接人的面包车便回到了天台宾馆。当车门刚一打开，宋春来就下了车，她来到李远山面前，急切地问道:“李老师，你见到阿娜依外公，打听到垮山的消息了吗？” “打听到了，你知道吗？阿娜依的外公，就是当年我爸的学生，是我出生地的邻居，是我从小就叫惯的小坤叔。” “真的？那太巧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宋春雨听见这个消息，也是兴奋的不得了。 “春来，这次真的是巧得太巧了，还有几件事，我慢慢分享给你。”李远山想把自己昨晚打听到的各种消息，一下全部说给宋春来听。 “太好啦！我真为您高兴。不过，李老师，阿娜依的外公在哪里？也让我见见他。” “他一早又去工地了，我们一会就乘车去同他汇合。” 正在这时，石汉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一起去观景台。 面包车驶出接待中心后，在山峰间穿行了十几分钟，便停在了昨天陈然停摩托车的地方。石汉告诉大家:“因前方施工，汽车开不进去，只好委屈大家步行。” 陈然也补充道:“到观景台不远，只要十几分钟就到。” 下车后，宋春来、梁昊、阿娜依完全被周围的优美景色所吸引，纷纷赞个不停。 突然，宋春来发现停车的旁边长着不少蒲公英，一个个大花盘，就像一把把小白伞，直直地挺立在绿叶之间，非常惹人注目。 宋春来一下来了兴趣，她看准一簇非常茂盛的蒲公英，慢慢蹲下身子，歪着头盯着蒲公英看。那神态，十分投入；那模样，十分天真。她，仿佛已沉浸在了蒲公英的世界。 蒲公英在这里出现，也让李远山的记忆碎片里，闪现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他紧紧抓住那点模糊使劲地想，可那点印象又很快溜走，留下一片空白。 不远处，梁昊、阿娜依愉悦地在相互拍照。而石汉、陈然却去了侧面工地接陈云坤老人。 李远山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漫不经心地从近处扫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蹲在蒲公英前的宋春来侧脸时，他的眼孔又一下放大起来:这是一幅似曾见过而又有些模糊的画面。 李远山的记忆闸门，经过了昨晚陈云坤老人讲述的往事刺激和填补，居然猛地一震，那些记忆碎片开始集合。通过一阵拼凑以后，李远山把焦点聚在了宋春来的侧脸上。 他总觉得宋春来眉眼间的某个地方，像极了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模糊印象，像妈妈？像妹妹？可又好像都不像。而这个如此微妙的感觉，像是血脉在牵引，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宋春来。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于是，他走近宋春来的身边，轻轻地提醒:“春来，陈然说前面不远处就是观景台，阿娜依的外公就在那里等我们。我们慢慢走吧，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宋春来很有同感:“李老师，我也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那我们就边走边聊。”李远山又回头招呼着梁昊和阿娜依:“你们拍好了吗？我们向前走吧。” 在路上，李远山还是没有忍住，悄悄问起了宋春来的身世。而宋春来经他这么一问，思绪竟然跟上了李远山的节奏，她略加思索以后，向李远山这位她觉得可信的人，讲起了她那奇特的身世: “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就去世了，我是跟着亲戚长大的，很多往事已记不起，只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有一个哥哥。” 李远山急忙插话:“你还有个哥哥？” “小时候只是一种感觉，可在我十三岁那年，养母告诉我的确有个哥哥，可惜早就失散了。”宋春来痛楚地答道。 “那你养母还对你说过什么？” “那一年，我小学毕业升上了初中，养母见我很争气，就把她所知道的有关我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我。她说:她同我养父结婚多年，始终没有孩子，便从养父的一个远方亲戚家过继了我。所以，我进了宋家的门以后，养父母就给我取名宋春来，意思是宋家从此冬尽春来、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宋春来停顿了一下，然后有点得意地说道:“说来也巧，我来到宋家的第二年，我的养母真的怀孕了，生下的是个弟弟。从此，养父母认为是我带来了弟弟，就对我特别好，让我完全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那你养父母讲没讲先前那家亲戚的情况？”李远山感觉离自己想要了解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养父母家在湖南怀化，而养父的那位亲戚却居住在贵州铜仁。养母当时只记得那位亲戚说过，我是她家在黔东南亲戚家的亲戚，其他就没有任何信息了。在护校毕业那年，我曾经到铜仁那个亲戚家住的地方打听，可那位收留过我的老人及老伴都早已过世，寻找的一切线索就此中断。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亲生父母是谁？我哥哥又在哪里……” 说着，说着，宋春来便哽咽起来。一位乐观豁达的中年女子，此时此刻竟伤心得像一位孤单的小女孩，让李远山看了以后，愈发感到宋春来的这番哭像，与自己心底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在重叠、在清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娜依突然对着前方一块大露台呼喊起来:“外公！外公！” 已经通过捷径到达观景台的陈云坤、石汉、陈然三人，向正在走来的李远山等挥着手，表达着欢迎之意。 听见外孙女的呼喊，陈云坤老人十分高兴，他用那苍老且有力的声音回应着:“阿娜依，我们的小公主。” 李远山等人加快了步伐，而阿娜依则跑在最前面，很快就扑进了外公的怀抱。 汇合后，李远山便把宋春来推到陈云坤老人面前，热情地介绍:“小坤叔，这位就是我昨晚说的朋友宋春来。” “小坤叔好！”宋春来向老人鞠了一躬，然后莞尔一笑。 “欢迎你的到来！”陈云坤老人也点了点头:“你们一路辛苦了！” 可老人在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盯着宋春来不放。他的脑海在翻腾，好像要从宋春来的脸上找出什么影子。 片刻，老人又问宋春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春来！”她自然而然地回应，心里却在想:刚才李老师在介绍时，已经说了我的名字，为何他还要重复来问呢？她，也察觉到了老人那怪怪的眼神。 宋春来还未来得及细想，忽又听见石汉在招呼:“大家往这边走，往下看，这就是我们正在建设中的金竹湾核心景区。” 此时的红日，已爬上远方那座巍峨的山峰，向群山撒下了万道光芒，让观景台的上上下下，呈现出一派迷人的色彩。 （第4集完，待续） （图片由Al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