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春日·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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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海棠尚未开尽，梨花已落了一地素白，柳丝垂水，风过时轻轻摇动，像一行未写完的诗。宫墙之内的寒意，被这一片新绿慢慢化开，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这一日，是宫中一年一度的春茗斗茶。

曲水之畔，玉案列席，茶烟未起，却已先有暗香浮动。

而这一局，不只是茶的较量，也是春的较量。

御前司早在数月前便开始备茶。

春茶最贵“时”，所以这一局所选，皆为各地当季最早一芽：

江南龙井、碧螺春、信阳毛尖，属绿茶一脉，以“明前”为尊；

白毫银针、白牡丹，为白茶之清，取天地初醒之意；

铁观音、武夷岩茶、凤凰单丛，为乌龙之变，香气最繁；

祁门红茶、滇红、正山小种，为红茶之暖；

另设一席为普洱生茶，取云南春山之气。

每一罐茶皆以匿名封存，不标产地，不记名号，只留本味。

评者只论三字：色、香、气。

而今日之评席，比往年更静。

仿佛连春天，都在屏息等待。

辰时，内侍轻声通报：

“陛下至。”

曲水之畔，众人齐齐敛息。

顾一寒未乘御辇，只着墨色常服，步入园中。他不言不笑，却让整座春园的节奏都慢了一分。

他入席主位，却未居正中，只是侧坐于曲水案前。

仿佛今日他不是君主，而只是一个品茶之人。

第一组，是绿茶。

江南龙井，芽叶扁平挺直，色如初春清水；

碧螺春，卷曲如螺，带果香与花气；

信阳毛尖，细嫩如毫，入口清冽。

顾一寒执龙井一盏，轻饮。

无言。

再饮碧螺春，微微停顿。

毛尖入口时，他放盏，只道一句：

“此三茶，皆得春之初气。”

清贵人轻声补道：

“龙井锋直，碧螺春柔中带香，毛尖清而不薄，各有其春。”

春风过柳，茶意未尽。

第二组，是白茶。

白毫银针，芽白如雪，茶汤清浅；

白牡丹，叶芽相间，香气柔和。

顾一寒饮银针，未语。

再饮白牡丹，微微闭目。

良久，他道：

“此茶不取人眼，只取人静。”

涵妃轻声：

“银针如雪落无声，牡丹似春光微停。”

这一席，无人再多言。

因为白茶之意，本就不在争。

第三组，是乌龙。

铁观音，兰花香高扬；

武夷岩茶，岩骨花香，气沉而稳；

凤凰单丛，蜜香果韵，变化极多。

茶未入口，香已先行。

顾一寒亲执岩茶。

第一口，无言。

第二口，指尖微顿。

第三口，轻放茶盏。

皇后道：

“铁观音香直，岩茶骨重，单丛则千香一身。”

顾一寒看她一眼：

“你更偏哪一味？”

她答：

“岩茶。”

“为何？”

“山可压香，不压人。”

曲水一时极静。

第四组，是红茶。

祁门红茶，香似花果；

滇红，金毫显露，蜜甜明显；

正山小种，带松烟与木香。

茶汤红亮，如春日夕照。

顾一寒饮祁门红茶，神色略缓。

滇红入口，他微微颔首。

正山小种之后，他轻声道：

“此三茶，可留人久坐。”

德妃低声：

“红茶之暖，在留。”

最后一组，是普洱。

生普新锐，带山野气；

熟普沉厚，如陈木入水。

顾一寒将茶盏轻推：

“你先。”

这是今日第一次，他让出先手。

秦婉饮生普，微微皱眉，继而舒展。

再饮熟普，她闭目良久。

开口时，只一句：

“此茶不属于今日。”

顾一寒问：

“属于何时？”

她望向水尽处：

“属于昨日，也属于未至之春。”

他沉默许久。

然后饮尽。

放盏，只道：

“今日斗茶，无胜。”

茶席渐散，水声依旧。

顾一寒起身离席，行至曲水尽头，微微驻足。春风拂过衣角，花瓣落在水面，一圈圈轻轻荡开。

他望着满园春色道：

“今年春天，比往年清。”

片刻后，秦婉在他身后轻声道：

“不是春清，是人慢了。”

风过林梢，声音极轻，却落得很深。

顾一寒回头牵起秦婉的手，走入更深的春色之中。

这一场春日里：

龙井的锋、碧螺的柔、毛尖的清；

银针的静、牡丹的和；

铁观音的香、岩茶的骨、单丛的变；

祁门的雅、滇红的暖、小种的深；

以及普洱的时间。

都曾在同一园春风中相遇。

帝王与嫔妃，无输无赢。

只是一盏盏茶，把春天泡得更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