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路(小说)

云水禅心

<p class="ql-block">文/云水禅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394216</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字数:1723</p> <p class="ql-block">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伤害是刻骨的,成长也是必然的。 真正的放下,也不是失忆,而是在拥有了保护自己的铠甲后,依然愿意对过往的苦难释放一丝善意。</p><p class="ql-block"> ——题记</p><p class="ql-block">小丽说要去看看翠翠。</p><p class="ql-block">胃切了三分之二,手术费压得大宝头发白了一半。不管从前怎样,如今人躺在病床上,不看翠翠的面子,也看在大宝是一奶同胞的份上。</p><p class="ql-block">“买东西还是给钱?”她擦着碗问丈夫。</p><p class="ql-block">丈夫扒一口饭:“买东西好看,给钱实惠,你定。”</p><p class="ql-block">“给一千吧。”</p><p class="ql-block">丈夫疑惑地看着小丽:“之前她那样对待你,你这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p><p class="ql-block">小丽白一眼丈夫:“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看在她是大宝媳妇的份上,我总不能为难大宝吧?″</p><p class="ql-block">丈夫摇头又点点头:“你们女人,真搞不懂。”</p><p class="ql-block">丈夫从钱包里一张张地数了十张,递到小丽面前。另外又交给小丽一张银行卡,说:“这卡里是一百万,等儿子回来,你亲手交给他,这是咱给他在县城买房的钱。我明天出差,这一走大概得半个月。″然后又补一句:“千万装好那张卡,那可是咱一辈子攒得全部家底。″</p><p class="ql-block">小丽把钱又数了三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外套左边的内兜。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张装着全部身家的银行卡,塞进了右边更深一些的内兜,并且把扣子扣紧了。</p><p class="ql-block">走在路上,她一只手按着左边(那是给翠翠的),另一只手时不时蹭一下右边(那是儿子买房的首付)。三十年前,她怕被人看不起;三十年后,她怕被人算计。</p><p class="ql-block">小丽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手按了按两个衣兜,一个是给儿子,一个是医院看翠翠。儿子和翠翠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让她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也是有关儿子和翠翠的往事。三十年前那个下午的风好像又刮了过来。</p><p class="ql-block">她抱着刚断奶的儿子回娘家,穿着洗得发白且不合体的衣服,儿子刚一周岁,断奶,小脸儿瘦得皮包骨。皴得还起皮。当舅舅的大宝见孩子哭,随手从代销点拿了个五毛钱的面包塞给孩子,翠翠从后头进来,当场就炸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她站在翠翠家门口,屋里夫妻俩摔锅砸碗吵得像要拼命。她攥着那咬了两口的面包,面包渣蹭在旧衣服上,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脏。</p><p class="ql-block">临走时,翠翠一路骑车追着她骂了五里路。她推着二八大杠走,风灌进领口,儿子在后座上哭得直抽,她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也砸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次,她痛彻心扉,很多年,她都没再踏进大宝家的门。</p><p class="ql-block">车到站,小丽下车,穿过浓浓的消毒水气味的过道,她来到病房。</p><p class="ql-block">病房的白墙晃得人眼睛疼。翠翠缩在床上,头发枯得像秋后的草,眼圈黑得发乌,半点当年叉腰骂街的泼辣都没剩。</p><p class="ql-block">“你怎么来了。”翠翠别开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p><p class="ql-block">小丽把钱放在床头柜的水杯边:“听说手术花了不少钱,给你凑了点儿。也不多,先拿着吧。”</p><p class="ql-block">翠翠盯着那叠压得平整的红票子,眼尾的皱纹一下子就湿了:“小丽,我……对不起你。”</p><p class="ql-block">小丽没说话,指尖蹭了蹭口袋。眼前的翠翠,当年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过份。</p><p class="ql-block">翠翠说:“当年你谈的那个对象,也是我搅黄的。″小丽冷冷地看她一眼。翠翠说:“我……我当时,跑去跟人家说,你又矮又丑,又不吃皇粮,到底图个啥?……”</p><p class="ql-block">吊瓶的水滴得慢,一滴,又一滴,敲得人心尖发颤。</p><p class="ql-block">小丽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她伸手碰了碰翠翠露在被子外的手,冰得像块铁:“这些事,我都知道。”</p><p class="ql-block">翠翠哽得说不出话:“你不恨我?”</p><p class="ql-block">小丽沉默了很久,久到吊瓶里的水下去了小半格。</p><p class="ql-block">“恨过。”她说,“后来我们如你所愿,吹了,之后,我发狠自学,一心想要用知识改变命运。才会遇到现在你的姐夫。他虽然家境贫寒,又笨嘴笨舌,却知道心疼人,知道把肉都夹给我和孩子,我要是真跟之前那个人结了婚,指不定过成什么样。”</p><p class="ql-block">小丽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但我儿子小时候饿得嘴里生疮,我抱着他走那五里路,风刮得脸生疼,那时候,是真恨。”</p><p class="ql-block">翠翠哭得直咳,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白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小丽的手上还留着冻疮的红印,翠翠的手背上爬满了输液的针孔。</p><p class="ql-block">小丽忽然觉得,那些堵在胸口几十年的气,好像顺着这束阳光散了大半。不是忘了,是没必要再攥着了。</p><p class="ql-block">她轻轻拍了拍翠翠的手背:“行了,养病吧,钱不够了再说话。″</p><p class="ql-block">从医院出来,小丽脚步坚实而笃定,她明白:真正的放下,不是失忆,而是在拥有了保护自己的铠甲后,依然愿意对过往的苦难释放一丝善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