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做一棵柔韧的芦苇

瘦竹临风

图片制作/一苇

昵称/一苇

美篇号/72147437

水边的芦苇，怕是世间最寻常的植物了。

它不似松柏那般巍峨挺拔，也不像梅兰那样清高傲骨。它就那样静静地长在水边，一丛丛，一簇簇，与流水为邻，与清风作伴。春天的时候，青青的茎叶从泥水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来；夏天便疯长起来，一人多高，密密的，绿绿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待到秋风起，便抽出紫色的花穗，渐次转为银白，在风中摇曳生姿。

每当看到芦苇，我总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便是芦苇了。两千多年前的某个深秋清晨，芦苇上白露凝霜，有一位诗人站在水边，望着对岸，心里思念着什么人。那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等待——从白露为霜，等到白露未晞，再到白露未已，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而那个“伊人”，始终在水的一方，可望而不可即。

每每读到这里，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那种惆怅，像是秋天傍晚的薄雾，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芦苇似乎天然适合承载这样的情感。它的茎是空心的，所以风一吹便会发出萧萧的声响，像叹息，像低语。白居易写过“苦竹林边芦苇丛，停舟一望思无穷”，诗人宦游在外，船泊岸边，看见芦苇丛生，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是想起故乡的某个人，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只知道那萧萧的芦苇声，替他诉尽了说不出口的愁绪。

其实芦苇的品格，远不止于多愁善感。

你看它在风中摇摆的样子，风来便俯，风过便起。有人说这是柔弱，是没有骨气。我却觉得，那是一种智慧。人生在世，难免遇到狂风暴雨，与其硬碰硬地折断，不如像芦苇那样，柔韧地弯下腰去，等风过了，再直起身来。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人脆弱如芦苇，却因思想而高贵。中国古人或许不这样说，但也懂得这个道理：外示柔弱，内里自有一份坚韧。

芦苇的根扎得很深。在水下的淤泥里，芦根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牢牢地把一丛丛芦苇连在一起。所以任凭风吹浪打，它看着东倒西歪，却极少被连根拔起。这是一种平凡而伟大的力量——不张扬，不激烈，但持久，绵长。像极了我们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沉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雨雪风霜，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我记得有一次深秋路过水边，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洒在芦花上，整个芦苇荡都变成了金色。风很大，芦花像千千万万支毛笔，在天空中写着一首只有风能读懂的诗。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绿苇黄芦悲落日”——那不是悲伤，是一种苍茫，是对时光流逝的敬畏。

芦苇的花是极轻的。成熟之后，白色的芦花随风飘散，满天飞舞，像雪花，又像梦。这种漂泊感，也常让古人联想到人生的无常。羁旅之人，看到芦花，便想起自己也如这飞絮一般，不知明天的风会把自已吹向何方。

但我更愿意记住芦苇的另一种姿态。

宋代诗人写过“系缆萧萧芦苇傍，酒和翰墨醉淋浪”。把船系在芦苇旁边，对着满眼的苍翠，喝酒写字，何等逍遥！芦苇在这里不是哀愁的背景，而是自由的见证。谁不想有这样的时刻呢？暂时放下俗世的纷扰，只与山水为伴，与清风为邻。

还有《诗经》里那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说黄河宽广？用一片芦苇就可以渡过去。这是一种何等的豪气！佛法里也有“一苇渡江”的传说，说的是达摩祖师脚踩一根芦苇，飘然过江。这里的芦苇，不再是柔弱无助的象征，而是承载着顿悟与超越的意象——世间万物，只要心念通达，再微小的事物也能成为渡你过河的舟楫。

芦苇的一生，其实和人很像。

春天破土而出，像极了人的童年和少年，向上生长，充满希望；夏天郁郁葱葱，是青年壮年，风华正茂；秋天抽穗开花，花白如霜，像极了中年到老年的过渡——依然倔强地站立，但头上已有了白霜；到了冬天，芦苇枯黄，被砍去或是倒伏在水边，但它的根还在泥土里，等待来年的春天，再次破土而出，如此生生不息。

我总喜欢看芦苇在风中俯仰的样子。那不是屈服，是一种与风和解的智慧。风来时，芦苇轻轻地弯下腰，风过去，又悄悄地直起来。它不与自然争，不与命运争，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活过每一个季节。

或许，这就是芦苇给我们的启示吧。

不必总是挺直了腰板硬撑，适当的低头不是软弱，是为了更好地抬头。不必羡慕别处的高枝，脚下的土地虽然潮湿泥泞，却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来。不必害怕分离和漂泊，风会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落地生根，又是一片新的葱茏。

水边的芦苇，还在那里。

千年之前，有人在水边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千年之后，深秋的水边，芦花依旧如雪。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也许那个伊人，就是我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柔软与坚韧——不能轻易抵达，但值得一生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