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一部:遥远的彩虹(10)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章. 草原上的格桑花</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屋后,我刚收拾好桌上残留的蛋糕和杂物,门又被敲响了。竟是拉姆!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都怔了怔,拉姆先开口:</p><p class="ql-block">“曦月老师,没打扰吧?估计您没那么快睡下,所以安排好孩子们,就过来找你说说话。”“没打扰,没打扰!请进请进。”</p><p class="ql-block">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我递给的热水,显得有点局促。</p><p class="ql-block">“老师,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今天印试卷的事,你不要怪索朗老师。”拉姆顿了顿,“刚刚我在楼梯口遇见拥珍老师,她告诉我,说今天索朗老师去教育局开了紧急会议,可能正好你遇上,所以,所以……。”</p><p class="ql-block">我脸色阴沉下来,说:“再忙,他回句话就那么难吗?”</p><p class="ql-block">拉姆沉默了,她搓着双手不知怎么安放。</p><p class="ql-block">想起今天拉姆的帮助,我岔开话题与她闲聊起来:“拉姆,听说你带着姐姐两个孩子?”</p><p class="ql-block">“是的,姐姐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可真不容易!”我说,“姐姐她?”</p><p class="ql-block">拉姆说:“姐姐嫁到桑朵去了嘛,条件没有我这里好,她没啥文化,所以,孩子们从小就跟着我。”</p><p class="ql-block"> “这很正常吧,不过你这个姨妈真好。”</p><p class="ql-block"> “各人有自己的命,曦月老师!孩子们三岁就跟着我,我想把他们培养出来。”</p><p class="ql-block">我倒被拉姆安慰着。</p><p class="ql-block">“真的,拉姆,你太善良了,也有担当!”我说,“那你,你还不成家?也不小了。”</p><p class="ql-block">拉姆低下头,抿嘴笑笑,端起水杯,呷了呷,说:“三十四了,我不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随风摇摆。还有,姐姐的责任,我一定要帮她完成。”</p><p class="ql-block">“你不会的,你读这么多书,工作还做得这么好,还把外甥和外甥女照顾得这么好。”我说,“读书、工作虽然会给你带来更多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但人生到什么年龄也应该完成什么任务。一生很短,每个阶段应有的生命状态都该去体检体检,虽然也会有些不尽如人意,但更多是幸福地拥有。不要留下遗憾。”</p><p class="ql-block">拉姆沉默片刻,说:“也有过喜欢的人,我负担重嘛,家里还有个阿妈,阿爸前年走了,我工作又忙。我想,就这样默默看着也行。”</p><p class="ql-block">“哦?喜欢就大胆去追啊!”我竟着急起来。</p><p class="ql-block">拉姆摇摇头,没说话,盯着我桌上的书看了一阵。</p><p class="ql-block">“拉姆,跟我说说你们的草原、家乡。”我主动找话说。</p><p class="ql-block">这次,拉姆的话匣子打开了,我能感受到她强烈的倾诉欲望。我也是这样,平时两点一线,喜欢独处,一旦有人与我交流,常欲罢不能。想起尼采,他一生追求孤绝深思,晚年隐居乡村十年之后,有朋友去看望他,他也有说不完的话,与朋友分别时,他还会哭,并且送了一程又一程。人的心理是需要平衡的,孤独久了需要倾诉,像我,像尼采,拉姆孤独久了,一旦有机会打开心扉,自然也想跟人说话,说很多的话。</p><p class="ql-block">夜,已经很深了,我静静听着拉姆说着她的家乡。 </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壤巴措温谷的章德大草原上,海拔四千多米。我的家乡散落在雪山与草甸之间,像几粒被风随意抛撒在草原上的沙子。那些帐篷和小木屋低矮地伏在大地上,随时都有被风雪吞没的可能。小时候,阿爸在家的帐顶上开了个小天窗,我和阿爸、阿妈,还有姐姐住在里面,白天阳光从天窗漏进来,夜晚可以睡在帐篷里,透过天窗看星星和月亮。帐篷中间的铁皮炉子终日燃烧着牛粪,炉子上煮着的酥油茶,永远是温热的。冬天,我们一家四口在帐篷里,围着牛粪炉子喝酥油茶,唱歌,跳踏弦舞。我们家帐篷的四壁挂着铜壶、干肉和毛绳,地上铺有褪色的地毯,我和姐姐蹦跳的时候,尘土从毯缝间扬起,阳光投射进来,那灰尘也发着光。”拉姆说,“我记忆里的家乡是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游牧村庄,那里面临溪流,方便取水;又背靠山崖,可以避风雪;前面是一片大草场,方便放牧。搬着搬着,邻居们都到镇上或县城去了,只剩下我家的帐篷还孤零零地独踞在山坳。夏天,我们也会搬移到水草肥美的地方去,冬天又回到原地。不管搬到哪儿,我们都只是暂居。其实在高原,大山和草原才是家乡真正的主人,居住点不过是身体的旅馆,心灵的归宿应该在更远的雪山与更深的信仰里。”</p><p class="ql-block">拉姆,这个高原上的大姑娘,云岭中学的语文老师,用她诗一般的语言描绘着她的故乡,我竟不知不觉入了她的意境。</p><p class="ql-block">“拉姆,你描绘的家乡是个仙境!”</p><p class="ql-block">“仙境?老师,你一天都待不下去的。”拉姆眼里充满了“蔑视”。</p><p class="ql-block">“哪会?那就是我梦中的‘桃源’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拉姆撅了下嘴,有些俏皮,仿佛变了个人。她说:“看看,这学中文的就是酸溜溜的。”</p><p class="ql-block">“通病,通病!”我们都笑了。</p><p class="ql-block">“拉姆,来之前,我在拉萨当兵的侄子多次路过壤巴,告诉我这壤巴人皮肤不像高原其他地方的那样黑。”</p><p class="ql-block">“老师,你想说我为什么这么黑,是吧?”拉姆敏感起来,说,“过去我们措温谷的牧民,大都黑瘦瘦的。高原的太阳,先炙烤我们牧民的皮,再灼烧我们牧民的骨,灵魂也就随之被晒干了,不过,我们黑瘦的躯体随时可以抵御扑面而来的风雪。”</p><p class="ql-block">我断定拉姆如果搞创作,一定能出极好的作品来。她深邃的眼眶里那两粒黑眼珠像湖泊里的星子,这光亮射过来,我感到刺眼。</p><p class="ql-block">“拉姆,你阿妈在家乡?”</p><p class="ql-block">“阿爸走了之后,阿妈回到草原,说她要守着家,守着草原,守着她的灵魂。”拉姆说。</p><p class="ql-block">“灵魂?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阿妈说她的灵魂在草原上,没有阿爸帮她守着了,离开草原,她就会丢了魂。从我记事起,阿妈就只知道不停歇地在草原上劳作,她劳作的身影一直在帐篷里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我想,她的阿妈一定满脸的沟壑,那沟壑里盛满了高原的风霜。</p><p class="ql-block">“拉姆,就你一个人承担起这个家,真的不容易!”我满是心疼,给她换了杯热开水。 </p><p class="ql-block">“老师,为了爱,为了家,所有都值得!想起我的家,我的家人,我全身是力量,尽管我们也经历过风雨飘摇,但那种爱,却绵延流长。”</p><p class="ql-block">拉姆眼神悠远,把我带入了她的记忆:</p><p class="ql-block">“记忆中,我们的草原绿得能把人的眼睛染透。我总是光着脚丫在草地上跑,草尖上的露珠沾湿裤脚,凉丝丝地渗进皮肤,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阿爸骑着枣红色的骏马,挥舞着马鞭驱赶羊群,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混着他粗犷悠扬的歌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姐姐格绒比我大三岁,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手里攥着树枝,追着那些圆滚滚的土拨鼠跑。那小东西蹿得飞快,一头钻进洞穴,常常把姐姐气得直跺脚。我就会蹦跳着跑过去,和姐姐一起趴在洞穴旁,屏住呼吸等着土拨鼠再次探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阿妈坐在帐篷门口捻羊毛线,手指灵活地穿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格绒,拉姆!回来喝酥油茶咯!’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草原上的微风,生怕惊动了山神。我和姐姐立刻忘了土拨鼠,蹦蹦跳跳跑回帐篷。</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的帐篷里,铁皮炉子里的牛粪燃得正旺,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酥油茶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帐篷里。阿妈给我们各倒一碗,还会拿出糌粑,拌上酥油和糖。有一次,格绒捧着茶碗,眼神飘向帐篷外的雪山:‘阿爸,城里学校真的能教很多知识吗?’阿爸愣了愣,又点点头:‘当然,学好了能当老师,能给草原上的孩子教书。’格绒的眼睛亮了,像缀满星星的夜空:‘我以后要考大学,当老师,给咱们草原的孩子上课,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生意赚钱。’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姐姐,她摸了摸我的头:“拉姆,你也跟我一起,一起当草原上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十岁那年,草原遭遇了暴风雪。狂风呼啸着掠过草甸,卷起漫天飞雪,帐篷被吹得瑟瑟发抖,好像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阿爸冒着风雪出去查看羊群,阿妈在帐篷里不停祈祷。格绒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我:‘别怕,拉姆,等风雪停了,我们还去学校,我们还要当老师的嘛。’我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听着外面的风声像野兽嘶吼,心里充满了恐惧,却在姐姐坚定的话语中渐渐安定下来。</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门被推开,阿爸带着一身风雪闯进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冰,脸颊冻得通红。‘羊群没事,都赶到山崖下避风雪了。’阿爸喘着粗气说,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阿妈赶紧递上热茶和干肉,阿爸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雪山的故事,讲山神的传说。姐姐却不说话,只是捧着茶碗,眼神依旧望着帐篷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晚,一家人围着牛粪炉子,歌声和笑声盖过了外面的风雪,而姐姐的教师梦,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几年后,姐姐终于去县城读书了。阿爸送她去报到那天,她背着阿妈连夜缝制的布书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三年后,姐姐考上云岭中学,我也进城读初中了。</p><p class="ql-block">姐姐却对阿妈说:“阿妈,我不想上学了。”</p><p class="ql-block">阿妈急了:“好好的怎么不上了?你不是想考大学当老师吗?”</p><p class="ql-block">格绒咬着嘴唇,好半天,才红着眼睛说:“我和拉姆都进城读书,要花很多钱。阿爸腿脚不好了,养牛羊不容易,我在家帮着干活,拉姆成绩更优秀,让她继续读书就是。”</p><p class="ql-block"> 那天,姐姐躲在帐篷后面哭了很久,我悄悄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姐姐,我一定帮你实现梦想,考大学,当老师。”姐姐蹲下来,抱着我,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拉姆,姐姐的梦想就交给你了。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成为一名好老师,把学到的东西教给草原上的孩子。”从那以后,姐姐便不再提上学的事,每天跟着阿爸放牧,跟着阿妈做家务。</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也考上了云岭中学。姐姐比我还高兴,给我备好各种学习用具,高中三年,我每天都刻苦学习,不管是藏文还是汉语,都学得格外认真。放假回家,姐姐都会第一时间问我的学习情况,还把她攒下来的零花钱给我,让我买复习资料。</p><p class="ql-block">“拉姆,别担心家里,专心读书,你的梦想就是姐姐的梦想。”她的眼神里满是期盼。</p><p class="ql-block"> 高考那年,我不负众望,上了民院。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姐姐抱着我哭了:“拉姆,你做到了!你要当老师了!”阿爸阿妈也笑得合不拢嘴,杀了羊,邀请乡亲们来庆祝。姐姐拉着我的手,在每一位乡亲面前炫耀:“我的妹妹拉姆以后要当老师,要回草原教书。”那天的草原上,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酥油茶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也就在那年,姐姐出嫁了,嫁到了比措温谷更偏远的地方,生下一对双胞胎。而我在学校的日子里,每天都努力学习专业知识,课余时间还会去旁听其他老师的课,第一学年就考了系里第一。姐姐常安慰我:“拉姆,姐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当上老师,你帮姐姐实现了,我很满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毕业后,本来我是可以留在州高的,但我主动申请回到壤巴教书。因为姐姐在壤巴草原上,梦想也在壤巴草原。可没两年,我的家乡措温谷修建景区,学校合并到镇上。我也到了云岭中学教书。但周末会回到草原,带着孩子们在草原上奔跑、嬉戏,他们的笑声像极了当年的我和阿珠。</span></p> <p class="ql-block">内容介绍:</p><p class="ql-block">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让她在这片土地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