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一次转折

老长不大

<p class="ql-block">  “大跃进”运动大办工业后,我国城镇人口激增,又逢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国家粮食缺口巨大。中央为了快速减少粮食消耗,助力经济恢复,提出“精简职工,下放城镇人口”的核心举措。</p><p class="ql-block"> 1961年6月,中央发文,目标三年减少城镇户口2000万。</p><p class="ql-block"> 1962年5月,中央《关于进一步精减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的决定》,要求再减职工1070万,城镇人口2000万。优先精简对象是1958年后来自农村的新职工、临时工、合同工;关停并转企业的职工。</p><p class="ql-block"> 1961至1963年,最终精简职工约2000万,下放城镇人口2600多万,共计4600多万,核心去向是回乡务农。国家粮食压力得到显著缓解。</p><p class="ql-block"> 这些原来国家商品粮户口转为农业户口,失去职工薪酬福利的人,收入大幅下降,部分人陷入生活拮据的困境,更严重的是,形成了城乡二元户籍壁垒。</p><p class="ql-block"> “精简下放”,这是国家特殊时期的应急之举,以巨大的个人代价换取国家经济稳定,也是新中国史上一次规模较大的政策性人口迁移。精简人员回乡务农,多数人年龄偏大,农活生疏,甚至不会,处于劣势地位;又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负担沉重,收支缺口较大、入不敷出,以最低的生活保障维持生计。就我寡见,他们凄苦的生活难以尽说,而后人对这一群体的有关论述却很少。</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就是“精简职工”中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当时,父亲已经从野外勘探队调到了青海冷湖石油管理局机关,担任一个几百人职工食堂的管理员。他本来不属于精简人员之列,却多次向组织打报告申请精简回乡务农,而且,这一切事先均未和我母亲商量及征求意见。组织上开始没有批准父亲的要求。直到1962年7月,国家暂时困难的形势已经开始逐渐好转,职工大多都不愿回农村务农,最后还剩一些精简下放的指标较难完成的情况下,父亲再次申请要求精简回乡,组织上才批准同意。</p><p class="ql-block"> 关于父亲,我以前曾写过《父亲那代人》的两篇小文。父亲是独子,本来不用参加志愿军去抗美援朝,是写血书请求当兵上战场的。1955年初,他带着两次三等功和多次嘉奖回家,正值全国掀起农村合作社运动的高潮,带头组织建起了我村第一个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1956年初,才当了几个月社长的父亲,又一次响应党和政府的召号,作为复退转业军人去青海柴达木盆地勘探开发石油,离别妻儿和年迈父母,投身几千里之遥的西北高寒地区建设。当国家需要分担困难“精简职工”的时候,他再次响应国家号召,放弃较高的薪酬待遇和仕途,多次要求精简回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标准衡量,父亲是一位不顾家庭,只为国家的人!</p><p class="ql-block"> 所以,当父亲精简回到家时,我们全家人一无所知,目瞪口呆。母亲不但抱怨责怪,简直是恨透伤心之极:全家好不容易挺过了三年困难时期的难关,生活有点好转又要降到贫困;在城乡二元户籍制度差异巨大的时代,城镇户口要转为农业户口,严重后果令人不寒而栗;别人精简下放是无奈之举,父亲则是多次要求精简回乡。为此,母亲记恨了父亲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抱怨不已,怪父亲仅凭热血冲动,对家庭亲人不负责任,对生活后果考虑不周。我刚上了一年初中,正需要继续学习长进时,却不得不辍学务农。父母虽然叫我继续读书,学校班主任老师也劝我去上学,但我考虑到全家八人,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我是长子,弟妹尚幼,帮家责无旁贷,就下定决心随父种田务农。</p><p class="ql-block"> 1962年7月,十四岁少年的我成了农民,开始了人生中一段最艰辛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人生中笫一次转折。</p> <p class="ql-block">  我务农时的1962年,正是农村全面实行“三级核算,队为基础”的时候。即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三级所有,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公社是统筹规划、兴办学校、水利工程等、协调大队,不直接分配社员收入。生产大队管理全村、协调生产队,一般不独立核算。生产队是核心主体,拥有土地、山林、大型农具、耕牛等主要生产资料,独立组织社员生产、自负盈亏、自主分配收益。</p><p class="ql-block"> 与之配套的是“工分制”。依据劳动力的性别、体力、年龄、农活技术与质量等因素,划定日工分基准分(如:男全劳力10分、女劳力6—8分、老人、少年3一7分等),再结合农活的定额与完成数量计算工分。社员在生产队劳动计工分,谁干得多,工分就多。</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一年的收成,上缴公粮,扣除生产成本、留下种子和集体提留等后,年终按全队总工分核算工分值,再结合社员的工分分配现金(年终分红)。工分制体现了绝大多数社员的利益,谁工分多、收入就多,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既公平又调动了人们的生产积极性。</p><p class="ql-block"> 我家因人口多、只有父亲和我一个多点劳动力,工分少,所以自1962至1964年,生产队年终分配不但没有收入,反而倒欠,是“超支户”。直到1965年,我的大妹参加了劳动,大弟放牛,才摘掉了“倒挂户”的帽子。</p><p class="ql-block"> 我刚参加农业劳动时,就碰上了一年中最忙也最辛苦的夏收夏种“双抢”。</p><p class="ql-block"> “双抢”是指长江中下游产稻地区,每年“大暑”前几天至“立秋”的抢收成熟早稻和抢种晚稻。如果错过时间,晚稻晚种几夭,生长要打折扣,收成就会不一样。所以,“双抢”是人与时间赛跑。</p><p class="ql-block"> 我们每天早晨4点左右,天尚未亮就下田拔秧。拔秧不仅是技术活,双手紧贴地面秧根,少量、均匀、快速地刮拔,不能大把抓拔,否则不易分拨插种;而且非常考验人的腰力,家乡拔秧是蹲着的,秧田有水供洗秧根之泥,倘若腰功不好,屁股会下垂触水湿成一片,似小孩尿床。拔秧至6时许回家吃早饭,拔好的秧供下午插秧之用。</p><p class="ql-block"> 上午一般是收割早稻。成年的男人打稻。姑娘和孩子们割稻。我第一年参加双抢就是割稻,虽然读书时农忙假也割过多次稻,但毕竟不一样。身旁的姑娘孩子们躬背弯腰、手握沙尖、动作快捷,一眨眼就把稻地放倒了一大爿。我岂能落后,紧紧跟上,几个小时下来,腰酸背痛得难以忍受,可天天只能如此撑着干。</p><p class="ql-block"> 成年或即将成年的男劳力,把割倒的稻脱粒,家乡称“打稻”。1962年,生产队还没有机械脱谷机,全凭人力将稻禾往稻桶里打砸脱谷,这种传统的打稻方式,费时费力又劳累。后来有了脚踏的半机械滚筒打稻机,直至1965年家乡通电后,才用上了电动滚筒式打稻机,劳动强度有所减轻,但还是相当累人。</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使用一部电动打稻机,轮番不断地把割倒在地的稻拿到机上脱谷,始终保持两人处于脱谷状态。另一人从打稻机后部桶里的谷装进两只箩筐,再挑到田埂上暂放,循环往复,又脏又累。另有几个力气大的壮汉,把田埂上每担200多斤的湿谷,一担担挑到生产队的晒谷场。那可不是任何人能够担当,这也是评10分劳动力的一项标准。</p><p class="ql-block"> 上午八时后气温不断上升,干活的人汗流浃背。男人大多赤膊,只穿一条短裤衩,即使穿背心和衬衣的人,也都被汗水湿透。每人每天所流的汗水能以斤计。</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厌恶的是蚂蝗,趁人忙着干活不注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人的小腿吸血,并且专挑曾吸过的老疮口吸。人不去瞧不易发觉,有时发现还不止一二条,有些已吸得滚圆,扯都扯不掉,扯掉后,疮口的血还会流。</p><p class="ql-block"> 中午回家吃饭时,不管男女老少,都要挑一担稻谷到晒场。</p><p class="ql-block"> 家乡在“双抢”期间不午休,下午一般是插秧。关于“插秧”,我以后再述。</p><p class="ql-block"> 在完全依靠人力和畜力完成农业生产的年代,农民为了不耽误“双抢”的重要农时,忍受着“三伏”天的酷暑高温,每天早出晚归,超负荷地拼命与时间赛跑。有些人累得淌鼻血、大腿根部的淋巴结肿得像葡萄是常有的事,仍坚持干活,个把月下来,体重会消瘦2~3斤。</p><p class="ql-block"> 凡是六、七十年代在南方水稻产区种过田的人,听到“双抢”如同谈虎色变,这种艰辛的劳动已经刻进他们的骨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 值得欣喜的是,随着现代农业科技的发展,农民这样劳累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