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一节，像糖果一样甜

骥君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每当读到清代诗人高鼎《村居》中的这句诗，我总会想起六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在67军201师海燕小学度过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只是高鼎笔下的孩子散学便可归家，而我们这些寄宿在学校里的娃娃，要盼上大半年才能见父母一面。

　　那时候，我们济南军区高炮二群的干部子弟，都在海燕小学寄宿。一年到头，只有伏假和寒假才能回家。平日里，学校就是我们的家，老师就是我们的亲人。说实话，刚住校的时候，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的事没少干。可那个六一过后，我忽然觉得——校园生活原来这样有趣。

那天的太阳似乎比平时醒得更早，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洒在我们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上。操场上早已热闹起来，各个班级都在做最后的排练。我们一年级的同学手拉手站成一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文艺演出开始前，白校长走上台时，全场一下子安静了。她是一位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总是严肃中带着慈祥。听老师说，她也是部队干部的家属，丈夫是一位老红军，在201师担任团政委。白校长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她先向全体同学祝贺节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们，你们是军人的后代，要像你们的爸爸妈妈一样，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心里。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学，好几个人的眼圈都红了。

　　演出开始了，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先上场。他们有的唱歌，有的跳舞，还有的表演小话剧。我看着他们在台上那么从容，心里既羡慕又紧张——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可在这之前，有一个节目让我至今难忘。那是我们班的毕鲁燕同学，她个子高挑，往台上一站就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两截红绸子，风一吹，轻轻飘着。她那天独唱一首歌，叫《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至今记得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没有半点怯场，声音像山泉水一样清澈透亮：“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那调子一起，整个操场顿时静了下来。她唱得真好听，不是那种大人教出来的腔调，而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真情。唱到“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的时候，我看见身边的老师和同学们眼睛都亮亮的，仿佛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歌词里的深意，可毕鲁燕同学的歌声像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揪住了我的心。我仰着脸看她，觉得她真像画上的人，那样天真烂漫。她唱完后，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终于轮到我们排着队走上台了，我的腿肚子还有点儿发软，可一想到毕鲁燕刚才大大方方的样子，我便使劲挺了挺腰板。台下黑压压一片，我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拽着旁边同学的衣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齐声唱起了那首练了好些天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说来也怪，那旋律一响起，我就不那么怕了。我们二十几个小脑袋齐刷刷地晃着，声音虽然稚嫩，却唱得格外认真。我偷偷瞄了一眼台下，白校长坐在第一排，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班主任杨老师也在台下坐着，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还跟着轻轻打拍子。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小战士，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歌声就是我的枪。

唱到“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的时候，我的眼睛忽然有点儿潮——我想起了爸爸穿着军装的样子，也想起了妈妈每次送我回学校时红红的眼眶。可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他们在远方守护着国家，而我们这些孩子，要在这里好好长大。

歌声落下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见白校长第一个鼓起掌来，她那双手布满老茧，却拍得格外用力。我们手拉着手鞠了一躬，心里美滋滋的。

　　演出结束后，我们排着队去食堂。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哇，那天中午加餐了——四菜一汤！平时我们在学校吃大锅饭，虽说不差，可哪有一顿四个菜的待遇？我记得有红烧肉、炒鸡蛋、炒青菜，还有一块炸带鱼。大家吃得满嘴流油，连盘子底都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最让我们惊喜的是，吃完饭回到宿舍，每个床头都放了一个小礼包。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两个红彤彤的小苹果，十块水果糖，一小包炒得焦黄的花生，还有一小包香喷喷的葵花籽。那苹果虽小，可咬一口，甜到了心坎里。我把糖一颗颗数了好几遍，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比平时安静。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的事——毕鲁燕站在台上的样子，白校长和杨老师鼓掌的样子，我们全班晃着脑袋唱歌的样子……我摸着枕头底下那包糖，闻着苹果的清香，心里暖洋洋的。我忽然轻轻地哼起了白天唱的那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旁边的同学听见了，也跟着小声哼起来，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我们的笑脸，那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不回家也能这么开心啊，原来和同学们在一起，也是另外一种家的味道。那位严肃又慈祥的白校长，她讲的那些话，就像妈妈念叨的一样，暖到了心窝里。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搬过好几次家，去过许多地方，吃过比四菜一汤丰盛百倍的大餐，也收到过父母给的各种各样的礼物。可每年六一儿童节，我总会想起那年的春天，那个在67军201师海燕小学里，我第一次登台唱歌、第一次领到小礼包的六一儿童节。那两个小苹果的甜，那十块糖的香，还有校长和杨老师那慈祥的微笑，好像一直留到了现在。

直到今天，每当听见“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我还是会鼻子一酸，想起那年台上台下的点点滴滴。那首歌里唱的小船，仿佛载着我们这些军人的孩子，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漂啊漂。我们海燕小学那些熟悉的同学，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或许有的后来也当了兵，有的去了天南海北，可我相信，他们一定也还记得那个六一儿童节，记得我们站在台上，认认真真唱出第一句时的样子。

　　如今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又要来临了，我又想起我和同学们站在舞台上，心里激动得像敲着小鼓，而台下，那位穿着旧军装的女校长和班主任杨老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用她们那双慈祥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