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的桑椹树

红荆条

五月的平原，白云也远。麦田已染了近一片远一片的黄，宛如油画。丰收在望。

打开车窗，干热的风瞬间扑满了怀。我很喜欢这种风里的味道。熟悉的麦草香。

推开家门，侄子的孩子米朵恰巧也回老家，正吃椹子。“椹子熟了？”我问。米朵的小手已经把一颗黑紫的桑椹送到我面前。椹子含在嘴里，软得入口即化，满腔清爽，一股醇厚的甜香在舌尖回旋。这是桑椹在树上自然熟透才有的味道。市里人很少尝到。

米朵拉拉我的衣角，抬着小脸问：“二爷爷，椹子好吃吗？”我回道：“好吃，好吃。”看似答非所问，她有点嗔怪：“那你怎么不说谢谢我？”这孩子，别看才五六岁，话多，爱较真。我就逗她：“谢谢你就谢谢你啦。不过，这桑椹是我种的，你也该谢谢我呀。”她的眼神将信将疑，板着脸马上反击：“这不是你的树。这是老家的树。老家的树就是大家的。”别说，她说得挺在理儿。孩子有“老家”的概念，是我欣慰的。我马上承认错误：“你说得对！是老家的，是我们大家的。”她笑了，表情里有一种自己的笃定。

“我摘椹子去喽。”她端着小碗，蹦蹦跶跶地跑掉了。这就是孩子的童年快乐。我忽然有点羡慕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摘桑椹。我们小时候，桑椹树少。桑椹熟时，只能隔着院墙，眼巴巴地张望别人家的。

将来有一天，老家的桑椹树也会成为她抹不去的童年记忆。不过，她回忆起来，肯定会比我们小时候幸福。

我家的桑椹树，长在园子外。

五六年前，一个朋友从采摘园给弄来两棵黑桑椹苗。那时，园子里已经栽满了树。我一直没有种桑椹的想法。这样的树种并不稀罕，野桑椹现在随处可见，而且它长得粗壮高大，也不宜栽到园子里。想丢弃，又觉得是别人好心给的。斟酌半天，我把它们种到园外北侧。

园里的树要浇水、施肥、剪枝，精心照料。园外的就疏于管理。说句实话，就是任其自生自灭，如同野放。

种下的第二年，树结果了。果实个小、干瘪，口感发柴发硬。吃一口，就想往外吐。这怎么会是采摘园的品种呢？我有了换品种的想法。就请来会嫁接的邻居接了黑桑椹和白桑椹。不知为什么，嫁接的枝条都没成活。对它的兴趣就更加索然。

转年，桑椹居然变大变甜。探其究竟，原来根系生长、浇水、土质优劣对果实的品质和口感都有影响。看来是错怪了它。

园子外的南侧、西侧在不经意间也长了几棵野桑苗。我没有砍掉，觉得至少它们能护坡。又择机嫁接了白桑椹和龙桑，它们就这样在园外繁衍起来。

如今，它们活出了自己的风采。沿园外小道散步，手拂桑枝，竟也产生了一种“缓缓风中路，青青陌上桑”的情致。

每一个寻常的生命，只要坚持，都会闪光。我很庆幸把它们留了下来。

每年春天，当园子里的各种果树竞相开花斗艳时，桑椹树只有默默地看着。它们在想什么？是嫉妒，还是羡慕？其实，都不是。它也在开花，悄悄地开。只不过开在果实上，开得微绿，开得微小，小得人们肉眼忽略了它。但我觉得它不会委屈，也不会抱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态度，谁又能说它不是“微绿无香自率真”呢？

“微绿虽无华，纤手摘红椹”。当大多数果树还在懵懂的幼果期，桑椹率先熟了。看，原来它不慕浮华，是在为成熟赶时间。黑桑椹味醇绵酸，白桑椹汁多甘甜，在炎热的天气里及时给人们送来清凉。可能因不宜储存，人们不重视它，但它就是初夏的第一口清欢。而它不止是一时清欢，民间亦有“五月桑椹赛人参”的说法。这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

看似寻常，原来它又是这么的与众不同。忽然间觉得，只要活得有价值，没有哪个生命是可以辜负的。

当人们在园子里驻足观赏各种果木时，似乎又忘记了它的存在。

它还是那么不争不语，宽大的叶子轻摆着，静静地看着园子里的喧嚣。

但，时光老人会温情诉说：“唯桑与梓，必恭敬止。”

是啊！很多离开家乡的人们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