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随笔】杭州西湖（上）

萧萧4618

美篇昵称：姚瑞凯（308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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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之十四

——杭州西湖（上）

诗曰 :

苏堤春晓柳如烟，

曲院风荷六月天。

平湖秋月三潭印，

断桥残雪一舟闲。

南屏晚钟惊鹭影，

雷峰夕照镀塔尖。

花港观鱼波潋滟，

双峰插云入诗篇。

柳浪闻莺声渐远，

西湖十景画中眠。

　　从小，就常常听老人们说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堂咱说不上是好是孬，反正早早晚晚都得去，这苏、杭二地嘛，倒的确是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美景的种子，成了我一直心驰神往的地方。能与天堂比，那山水美自不必说，而自小读书就知道西湖是“三面云山一面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也曾想拿来和我们济南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比比看。还知道了柳永的 :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自然灾害吃不饱饭时，读书读到 “苏湖熟，天下足”，那馋涎的口水都滴到了课本上。“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真真是把市井繁华与安宁、物质富足和精神雅趣都体现的淋漓尽致了。所以，当我第一次有了机会去杭州时，足足备了三支胶卷，（那时的手机还没有拍照功能）生怕漏了什么美景而徒生遗憾。

　　第一次去西湖，是跟着旅游团走的。从断桥到苏堤，从花港到雷峰塔，机机械械的，在导游的小旗下，像是为了完成一张打卡清单。那次的我并没有备足功课，更不明白为什么白居易说 :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三支胶圈都用完了，景拍了不少，人也走得挺累。只觉得水是水、山是山、桥是桥、塔是塔。可就是这水、这山、这桥、这塔，在我离开西湖的许许多多个夜里，一遍遍的回到了我的梦里。

　　西湖若是一部摊开的诗卷，那苏堤和白堤便是两道最绵长、最深邃的折痕。走白堤，像是走进一首平白话的唐诗。堤身低平，直直地通向孤山，坦荡的没有一丝犹豫。脚下是“最爱湖东行不足”的闲适，眼前是“绿杨阴里白沙堤”的明快。正值暮春时节，放眼望去，一株桃花一株柳，红绿交织，像是印象派点彩的笔触。站上断桥时，我四处望望，忽然就觉得许仙就应该从这平平无奇的石拱上走过来。一场雨，一把伞，便泼洒出了中国民间最泛滥的柔情。这里的美，是直给的、叙事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春风习习里，我在想像着“断桥残雪”的画面——风雪残阳里，许仙站在断桥上，而冷寂的湖面上，一叶孤舟上的白娘子望着似断非断的桥那一端的他。感概万千。“断桥残雪一舟闲”，可谁又知道，那时那刻白娘子心里有多少的苦涩和心酸…

　　转上苏堤，则仿佛跨入了宋词的深致和婉转。六桥起伏，如音律顿挫，每步都在踩着节奏。这里的柳更深，桃更幽。而视线总是会被拱桥的弧和远山的峰吸引收束，框出一幅幅天然的画来。走上“压堤桥”，看春水初涨，下桥南行数步，看到了“苏堤春晓”的御碑，我突然便明白了何为“春水碧于天”。

　　“束浦桥” 是看日出的好去处，可惜我到的时候，已时近中午，但在暮春的阳光下，苏堤仍然像一道金色的琴弦 。这儿，不再是坦途，上上下下里，是一场有起承转合的漫步。白堤是“线”的舒展，苏堤是“韵”的回环。一个属于市井传奇，另一个，则属于士大夫的山水美学。

　　从“花港观鱼”处码头登上游船，随着游船的轻轻荡开，城市的喧嚣便骤然褪去，乘客们也都静了下来。耳畔只剩下橹声欸乃，划开了一池琉璃。船行至湖心，但见“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格局徐徐展开，北岸的保俶塔如纤纤玉指，点着天际的流云。那一刻忽然懂了，古人为何不说“看”西湖，而说“游”西湖。这“游”既是空间的行进，亦是时间的回溯。移步换景间，白居易的“一半勾留是此湖”便从心头漫了上来。这滿眼的碧波，如同历史投来的温柔一瞥，把你轻轻地揽入了一幅活着的、呼吸着的宋画之中。

　　湖心岛愈来愈近。小瀛洲的轮廓浮在水上，在船上看去，那不是山，而是座精心构筑的、巨大的盆景。但真正的魂魄，是在岛外那片开阔的水域。

　　看，他们就在那里——三潭。三座葫芦形的石塔，等矩离地立在波心。敦厚、古拙，像三尊正在沉思的哲人。

其实这三潭最初的设置并非是为了纪念。据说最初的用意只是为了标注水域，以禁止种菱植藕。可中国人的诗情画意，却偏偏能将最实用的物件都点化成为最永恒的美学苻号。

 船公把船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向三塔看去，与我们的小船，恰好构成了一个最稳定的等角距离。从船上看去，三塔鼎立，倒影成六，天光水色，仿佛塔在湖中舞，水载塔在漂。据船公讲: 每年中秋，塔中燃灯。每座石塔五个孔洞。孔中透出的光，倒咉在湖面上。天上的月、水中的影、塔里的灯共同组成了一幅“三潭印月”的绝美幻梦。

　　我忽然了悟 : 这三潭，是西湖这“诗画江南”巨画的视觉锚点，是测量天光水影的尺规。它们让浩渺的湖水有了重心，让流转的云霞有了归宿。泛舟其侧，游人们并不是在看风景，而分明是闯进了一幅活着的、呼吸着的宋画，成了画中一介微小的、却与这完美几何共同呼吸的墨点。

　　下得船来，时间已经有些接近黄昏。同行的人说，去雷峰塔吧，正好看夕照。我仔细想了想后，却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去，是想留给下一次再来西湖时再去。或者说是突然有些舍不得去了。因为西湖在我心里盼了好久，苏堤白堤、断桥花港，平湖三潭，我还需要好好地回忆回忆，去找一找那对应的“十景”。而雷峰塔在我心里活了太久太久——从白娘子的传说，到林升的“山外青山楼外楼”，再到每次读到“雷峰夕照”这四个字时心头泛起的古铜色的暖意。我害怕一旦我走近了，那个想象中的塔会碎掉。害怕看到电梯、看到小卖部、看到排队买票的人潮——其实是不想看到心里美好的“雷峰夕照”变成了俗世里的一个景点，而不是传诵了近千年的一首诗。

　　于是，我站在西湖的东岸，远远地望着，夕阳正好落在塔的轮廓上，给塔镀了一层赤金色的边。那金边在湖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倒影，像是一枚烧红了印章，盖在水波上。我忽然想起苏轼的“塔影斜分双峰雨”，虽然此刻没有雨，只有光，但那份“斜斜地、长长地”韵味，应与千年前的诗人所见一般无二。

　　林升写“西湖歌舞几时休”，那是忧患之叹。而我站的这个地方，听不见歌舞，只有黄昏里远处漂来的南屏晚钟。钟声悠悠，塔影沉沉，别是又一番景色。我忽然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走近雷峰塔——有些美，更须远观，有些诗，属于未见。雷峰塔与我，不是一个爬上去俯瞰西湖的观景台，而是一个永远立在夕阳里，供我遥望的文化意象。

　　同行的人归来，说在塔上看西湖又是另一番美景。问我后悔不？我笑了，说我不后悔。因为我看见的，是白娘子不曾看见过的雷峰塔——不是压着她的塔，而是被夕照镀了金、被诗意润了千年的塔。其实，未见，也是一种圆满 : 它让雷峰塔一直活在我的想像里，活在林升的诗里，活在每一个不曾靠近却深深凝望的黃昏里。

　　要回去了，离开时，我回头又深深地望了一眼。晚霞把雷峰塔烧成了一剪黑影。而湖面则安静的像是一面刚刚合上的古镜。我忽然觉得，我这第一次来，看见的只是西湖的表面——那张对着所有人都在微笑的“脸面”。明艳、明媚、明朗。可我知道，老杭州人都会告诉你 : 晴湖不如雨湖，雨水湖不如雪湖。在西湖的脸面后面，一定藏着更多更深的感情和故事，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有学会如何与它交谈、交流和交心。但不着急，我想我还会再来的，直到读懂了它为止。

　　于是，我把一首未写完的诗词，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春染苏堤，夏醉荷风。

秋月平湖三潭影。

断桥雪浅，南屏钟重。

看雷峰晚、双峰插、花港红。

柳浪闻莺，烟雨朦胧。

问西湖、几度从容？

十景如幻，都在诗中。

是白居易的堤、苏小小的梦、东坡的舟。

2026 . 5 .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