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四十四）

任素芳

洞黑深深（第四十四章）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序迈入新岁。凛冽的塞外寒冬依旧盘踞在天地间，寒风料峭，可矿区的光景却截然两样：时代风向悄然转变，人们的生活也跟着起了诸多变化。

往日里日日不落的集体政治学习渐渐淡了下去，可矿上抓生产、赶产量的劲头半点没松，生产任务的压力反倒比往年更重。寒天朔风挡不住人心活络。

最让矿区∴感慨的是，中断多年的年节老习俗，又如春风拂面般悉数回归。

塞外天地寒气森森，街巷之间却一派滚烫红火，一冷一热相映成趣，生出别样的自然和谐之美。那些沉睡在一代人记忆里的传统民俗活动尽数复苏，正月里的街头锣鼓喧天，扭秧歌、踩高跷、划旱船、耍霸王鞭，声响此起彼伏，一拨刚下场，另一拨又登台，欢声笑语顺着街巷飘得老远。

矿区最开阔的篮球场，成了整场盛会的核心场地。主力队伍大多是各街道的家属邻里，偌大的场院从早到晚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全是看热闹的人。矿区各个地面班组也轮番登台助兴，其中机电科算得上风头最盛。这科室人手齐整，男女老少个个精神利落，舞龙队腾挪辗转，舞狮队威风抖擞，是整场民俗表演里当之无愧的重头戏，每每出场，总能引得满堂喝彩。

柱子不能说场场不落，有空儿总爱扎在人群里凑这份热闹。井下终日不见天光，朝夕相伴的只有黝黑的岩壁和一群粗粝爽朗的老爷们，就是闲下来时，也不过是听几句打趣说笑的荤话，心里总觉着空落落的。如今站在人堆里，能瞧见各色鲜活的身影，虽只是远远看上几眼，也算饱了眼福，驱散了井下劳作的枯燥。

矿上的宣传队也穿梭在各个区队之间，同样是年节里一道亮眼的风景。篮球场的高台场面太大，反倒衬得他们有些施展不开。这支队伍真正的舞台，遍布各个班前会、交接班的活动室。队员们两两结对、男女搭配，走到哪演到哪。工友们围坐一旁，近距离听着清亮婉转的唱腔，望着姑娘们灵动的眉眼、窈窕的身姿，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雪花膏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不由得沉醉其中。每一场表演结束，窑工们总要围在一起热议许久，个个情绪高涨，仿佛浑身都攒足了力气。

这一年春节，是家里人丁最兴旺、年味也最浓郁的一个年。屋里虽挤挤挨挨转不开身，可添了新生命，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回了家，大哥更是抱着刚出世的小孙女送到二老跟前。祖辈传下来，家里向来男孩居多，如今添了个软萌的女娃娃，整个家的氛围都变得柔软温馨。过年本就是孩子们的乐事，小家伙的啼哭与嬉笑，把年味儿衬得愈发醇厚。

母亲成了全家最忙碌的人。这些年物资日渐充裕，矿上节前分下的猪肉、带鱼、精米白面样样齐全。她早早便着手张罗宴席，地道的八大碗一道道精心烹制，鲜香飘满院落。一大家子围坐桌前，推杯换盏，笑语连连，其乐融融。饭后屋内局促，几日柱子便领着年幼的弟弟，先去往矿区大礼堂猜灯迷，看电影。再领回单身楼休息。

春节的高潮最属正月十五闹花灯。

入夜时分，塞外的寒风吹起，天空飘起细碎的小雪，棉絮似的雪沫悠悠扬扬洒落，落在肩头、发梢，凉丝丝的。大礼堂内外早已灯火璀璨，矿上自制的各式花灯沿街排开，走马灯、莲花灯、生肖灯、五谷灯，流光溢彩，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五彩花灯映着漫天飞雪，景致格外动人。

一群群年轻姑娘穿戴得花花绿绿，头巾色彩鲜亮，身姿窈窕地穿行在灯影之间。人面花灯两相映，少女明媚的容颜竟比盏盏花灯还要娇艳几分。一对对年轻情侣相互依偎，并肩赏灯，低声说笑，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一旁看热闹的汉子们看得目不暇接，目光追着来往的姑娘打转，望着一张张透着红润稚气的粉嫩脸蛋，听着此起彼伏的清脆笑声，满眼都是艳羡。

目之所及，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身影，融融暖意与甜蜜气息裹着飞雪扑面而来。柱子站在灯影里，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遐想，一股说不清的怅然在心底慢慢漾开。

正出神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解花正款款走在人群里，身侧相伴的正是宋公子。两人挨得极近，举止亲昵，笑语盈盈地赏灯闲谈。柱子目光一凝，瞬间失了神，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涩。他怔怔望着二人，心头翻涌不休：这般并肩同行、笑语相伴的人，本该是自己才对。解花本该挽着他的手臂，本该温顺地依偎在他身前，如今这般美好光景，反倒成全了旁人。他越看越是心绪纷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痴痴地立在原地，挪不开脚步。

纷乱间，他又瞥见另一张熟面孔，是同窗郭占宏。往日里一同打闹说笑的伙伴，此刻也身旁伴着一位姑娘，两人缓步慢行，神态亲昵自然。柱子暗自感慨，没想到这小子悄无声息间，也寻到了意中人，出双入对了。

接连撞见熟人，眼见着旁人皆是佳人在侧，柱子再无半点赏灯的兴致，也不愿上前打招呼寒暄。周遭的花灯再好看、笑语再热闹，都入不了他的眼、暖不了他的心。他默默收回目光，趁着漫天碎雪，悄无声息地转身，独自往井口的方向走去。

热闹归热闹，一桩心事却依旧压在柱子心头。过年按规矩要宴请队里的领导，还有平日里相交甚笃的工友、同窗。待客不仅要劳累母亲操持饭菜，自己攒了一整年的零花钱也得尽数拿出来打点。彼时流行瓷瓶汾酒，一瓶售价八元，少说也要备上三瓶，再添置两盒紧俏的好烟。上等香烟凭票供应，平日里父母自己都舍不得抽，全都留着招待来客，这份人情世故，半点马虎不得。

年节期间，队里出勤人数锐减。不少工友返乡过年，有的只待几日便归队，有的要等到正月十五过后才回，更有甚者，拖到二月下旬才姗姗返岗。综采队本就人手紧张，一下子缺了十多个人，排班顿时捉襟见肘。柱子白天忙完队里的杂务，回家匆匆吃过午饭，便趁着空档回宿舍补觉。可窗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热闹声响一阵阵穿透门窗，根本没法安稳入眠，只能浅浅眯上片刻。等到入夜，他依旧要准时下井干活。倒不是队里离了他便停摆，实在是人手缺口太大。何老五本是队里专职负责设备检修的老手，此刻也不得不顶班顶岗，一人兼顾检修与开溜工两项差事。

初九这天夜班，柱子干完活走出井口，到旁边的小食堂啃了几个干馒头垫肚子。食堂里掌勺的李婶婶正巧撞见他，出来笑着招呼他晚上去家里吃饭。李婶家每年都会养一头大白猪，年前宰杀之后，总要邀相熟的邻里上门聚餐。他们两家人延续多年的老交情。柱子和李家的几个孩子自幼同窗，情谊深厚，往年逢此邀约，他从不会推辞。

傍晚，柱子没在家吃饭，和母亲打过招呼后，径直往李婶婶家走去。李叔是矿上出了名的能干人，也是矿区为数不多的几位科长之一。当年父亲重病卧床，多亏李叔多方照拂、奔走帮忙，这份恩情，柱子一家始终记在心里。他家早年公家分配的小平房早已住不下一大家人，李叔凭着关系整材料，硬是自己动手，在铁道北侧的空地上，盖起三间瓦房，小院打理得整整齐齐，墙角院边种满各色花草与时令蔬菜，清净又雅致。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柱子架不住旁人劝酒，空着肚子接连畅饮，一口气喝下足有半斤多白酒。酒劲上头，没等宴席结束，他便反胃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黄的苦水。

当天还得下井，尹是头晕脑胀，浑身发沉。何老五见他状态不佳，体恤他宿醉未消，便主动和他调换分工，把开溜工的活儿让给他，自己则接手操控机组。

热闹的年节转瞬即逝。街头残留的积雪渐渐消融，往日冻得结结实实的十里河冰层也慢慢化开，河水挣脱冰封，一路叮咚流淌，清越的水声顺着河岸传向远方。

闲来无事时，柱子总爱独自走到桥头。他静静立在河畔，听着潺潺流水，心底漫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他自己也道不明，究竟是贪恋这河水声响，还是只想借着这片安静，安放心底无处排解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