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元《水经注》(二)

睿文

<p class="ql-block">郦道元《水经注》(二)</p><p class="ql-block">砥柱、三门、淆水、石崤水、夏后皋陵、千崤之水</p><p class="ql-block">又东过砥柱间。注 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决,水流疏分,指状表目,亦谓之三门矣。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也。《搜神记》称齐景公渡于江沈之河,鼋衔左骖,没之,众皆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邪行五里,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踊而出,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河水又往东流,经过砥柱之间。砥柱是山的名称,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凡遇到高山丘陵阻挡水流的,就把它们凿掉,因此在这里破开山丘以疏通河道。河水分流,绕过山丘往两旁流过,把山夹在水流中间,看起来像水中的石柱,因此称为砥柱。水道分为三股,河水分别从三条水道流过,以形状命名,于是也称为三门。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以东。《搜神记》称,齐景公在江沈之河横过大河,有巨鼋张口衔住左边拉车的左骖马,没入水中,众人都大惊失色。古冶子于是拔剑入水追踪,斜行了五里,又逆行了三里,到了砥柱的下面,原来是巨鼋。他左手握住鼋头,右手挟着那匹左骖马,像燕鹄般矫捷,一跃而出,仰天大叫,河水为之倒流三百步。旁观的人都认为他就是河伯。</p><p class="ql-block">亦或作『江沅』字者也,若因地而为名,则宜在蜀及长沙。按《春秋》,此二土并景公之所不至,古冶子亦无因而骋其勇矣。刘向叙《晏子春秋》,称古冶子曰:『吾尝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从而杀之,视之乃鼋也。』不言江、沅矣。又考史迁《记》云:『景公十二年,公见晋平公;十八年,复见晋昭公。』旌轩所指,路直斯津。从鼋砥柱事或在兹。又云:『观者以为河伯。』贤于江沅之证。河伯本非江神,又河可知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江沈”也有写成“江沅”的,如果因地而命名的话,则应该在蜀地和长沙。查阅《春秋》,此两处地方齐景公都没有到过,古冶子也无从施展他的神勇了。刘向为《晏子春秋》作序称,古冶子说过:“我曾经横越大河,巨鼋衔住左骖马潜入砥柱的洪流之中,在这时刻,我尾随杀了它,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大鼋。”他没有说过事发在江沅。又查阅司马迁的《史记》说:“齐景公十二年(前五三六),景公会见晋平公;十八年(前五三○),又会见晋昭公。”插上旌旗的高大马车一路浩荡前行,直指这个渡口而来。追逐巨鼋至砥柱之下的事,有可能发生在这里。又说在场观看的人以为他是河伯,这说法比江沅更有道理,因为河伯根本不是江神,可知事情就在大河发生。</p><p class="ql-block">大伾山、成皋故城、虎牢城</p><p class="ql-block">河水又东径成皋大伾山下,《尔雅》曰:『山一成谓之伾。』许慎、吕忱等并以为丘一成也。孔安国以为再成曰伾,亦或以为地名,非也。《尚书·禹贡》曰『过洛汭,至大伾』者也。郑康成曰:『地喉也,沇出伾际矣。在河内修武、武德之界,济沇之水与荥播泽出入自此。』然则大伾即是山矣。伾北,即《经》所谓济水从北来注之者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成皋的大伾山下,《尔雅》说:“山只有一成称为伾。”许慎、吕忱等都认为是指只有一成的山丘。孔安国认为两成的山丘称为伾,也有人认为伾是地名,不正确。《尚书·禹贡》说:“过了洛汭,到达大伾。”郑康成说“大伾山是大地的咽喉,沇水从大伾的山边流出。大伾山位于河内郡修武、武德两县的交界,济沇水和荥播泽都从这里出入”,那么,《尚书》的大伾就是这座山了。大伾北面,就是《水经》所说“济水从北方而来,注入河水”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今济水自温县入河,不于此也。所入者,奉沟水耳,即济沇之故渎矣。成皋县之故城在伾上,萦带伾阜,绝岸峻周,高四十许丈,城张翕险,崎而不平。《春秋传》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即东虢也。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会于戚,遂城虎牢以逼郑求平也。盖修故耳。《穆天子传》曰:『天子射鸟猎兽于郑圃,命虞人掠林。有虎在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矣。』然则虎牢之名,自此始也。秦以为关,汉乃县之。城西北隅有小城,周三里,北面列观,临河岧岧孤上。景明中,余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现今济水从温县注入大河,不在这地方。注入大河的是奉沟水,也就是济沇水的旧水道。成皋县的旧城在大伾上面,像衣带一样环绕大伾山,周围是高耸的山崖,有四十余丈高,凭险筑城,形制崎岖错落。《春秋传》所言“制,是山岩上的城邑(地势险要),虢叔在这里战死”,也就是东虢。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在戚地会盟,就在虎牢筑城,以威逼郑国求和。这次是重修旧城而已。《穆天子传》说:“天子在郑国的园圃里射鸟猎兽,命令管理山林的虞人砍清树木,有老虎藏在芦苇之中,天子就要来到,禁卫勇士高奔戎把老虎生擒,献给天子。天子下令造一个牢笼,把老虎养在东虢,称之为虎牢。”照此看来,虎牢的得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秦朝时在这里设关,汉朝立为县。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小城,周围长三里,北面有一列城楼,巍峨地屹立在河边山上。景明中,我前往寿春,路过这座城邑,登城远眺,山河形胜尽收眼底。旅途中游历到了这里,不期然心有伤感,情怀激荡。</p><p class="ql-block">滑台城、延津、河水变清</p><p class="ql-block">城,故东郡治。《续汉书》曰:『延熹九年,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疏曰:『《春秋》注记未有河清,而今有之。《易乾凿度》曰:上天将降嘉应,河水先清。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天垂异,地吐妖,民厉疫,三者并作而有河清。《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以为异。河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窥京师也!』明年,宫车宴驾,征解渎侯为汉嗣,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又清也。</p><p class="ql-block">文批注:滑台城就是从前东郡的治所。《续汉书》说:“延熹九年(一六六),济阴、东郡、济北、平原的河水变清了。”襄楷呈上奏疏说:“《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没有河水变清的记载,今天竟然发生。《易乾凿度》说:‘上天将有吉兆下降,河水首先变清。’京房《易传》说:‘河水变清,天下太平。’现在上天昭示反常的异状,大地呈现妖异,民间疫疾流行,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而河水却变清。《春秋》所说:‘麟不该出现时却出现了。’孔子把这事当作不吉的灾异而记录。大河象征诸侯,清是光明的征兆,(河水变清)难道是诸侯图谋京师的预兆!”次年,皇帝驾崩了,征召解渎侯为汉室的继嗣,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一七一)二月,河水又变清了。</p><p class="ql-block">元城县、沙鹿</p><p class="ql-block">(河水)又东北径元城县故城西北,而至沙丘堰。《史记》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于此,故县氏焉。』郭东有五鹿墟,墟之左右多陷城。《公羊》曰:『袭,邑也。』《说》曰:『袭,陷矣。』《郡国志》曰:『五鹿,故沙鹿,有沙亭。』周穆王丧盛姬,东征,舍于五鹿,其女叔届此思哭,是曰女之丘,为沙鹿之异名也。《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沙鹿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鹿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后王翁孺自济南徙元城,正直其地,日月当之。王氏为舜后,土也,汉火也。王禁生政君,其母梦见月入怀,年十八,诏入太子宫,生成帝,为元后。汉祚道污,四世称制,故曰火土相乘而为雄也。及崩,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鹿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者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河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元城县旧城的西北面,直抵沙丘堰。《史记》说:“魏武侯公子元的食邑就在这里,所以县因此得名。”城郭的东面有五鹿墟,墟附近的城墙有多处塌陷。《公羊传》说:“袭就是城邑。”《说》曰:“袭是塌陷的意思。”《郡国志》说:“五鹿,就是昔日的沙鹿,这里有亭。”周穆王的盛姬死了,当时穆王正在东征,把她的灵柩放置在五鹿,她的女儿叔㛗到了这里,因思念母亲而痛哭,这就是女㛗之丘,是沙鹿的别名。《春秋左传》记述:僖公十四年,沙鹿山崩。晋国太史占卜之后说:“阴凌驾了阳,土与火相斗,所以发生了沙鹿山崩。六百四十五年之后,应当有圣女出世,难道她是齐国田氏的后裔?”后来王翁孺从齐国的济南徙居元城,恰好地点、时间都能够对应。王氏又是大舜的后裔,属土德,而汉朝是火德。王仲孺的儿子王禁生女儿政君时,她的母亲梦见月亮飞入怀中。政君十八岁时,皇帝下诏书选入太子宫,生了成帝,成为元帝的皇后。汉朝政权旁落,连续四世由元后王氏临朝执政,所以说火与土相斗,而阴凌驾阳。元后驾崩,大夫扬雄写了一篇祭文说:“太阴的精魄,沙鹿的神灵,与汉室结合,匹配了元帝,把成帝诞生。”</p><p class="ql-block">献帝建安中,袁绍与曹操相御于官渡,绍逼大司农郑玄载病随军,届此而卒。郡守已下受业者,衰绖赴者千余人。玄注《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通于世,故范晔《赞》曰:『孔书遂明,汉章中辍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献帝建安年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屯兵对峙,相持不下,袁绍威逼大司农郑玄抱病随军,来到这里就死了。郡太守以下,受过他教导的学生,穿了丧服前来祭奠的有一千多人。郑玄注释过《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等,通行于当世,因此范晔的《赞》词说:“孔子典籍的义理得以畅通明白,汉朝儒生的章句从此不再流传了。”</p><p class="ql-block">济水源头、王屋山</p><p class="ql-block">经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注 《山海经》曰:『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泰泽。』郭景纯云:『联、沇声相近,即沇水也。潜行地下,至共山南,复出于东丘。今原城东北有东丘城。』孔安国曰:『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春秋说题辞》曰:『济,齐也;齐,度也,贞也。』《风俗通》曰:『济出常山房子县赞皇山,庙在东郡临邑县。济者,齐也,齐其度量也。』余按二济同名,所出不同,乡原亦别,斯乃应氏之非矣。今济水重源出轵县西北平地。水有二源:东源出原城东北,昔晋文公伐原以信,而原降,即此城也。俗以济水重源所发,因复谓之济源城。其水南径其城东故县之原乡。杜预曰『沁水县西北有原城』者是也。南流与西源合,西源出原城西,东流水注之。水出西南,东北流注于济。</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济水发源于河东郡垣县东面的王屋山,称为沇水。《山海经》说:“联水从王屋山流出,往西北流,注入泰泽。”郭景纯说:“联、沇二字的读音相近,联水就是沇水。潜流在地底,到了共山的南面,在东丘重新冒出地面。现今原城的东北方有东丘城。”孔安国说:“源头的泉水称为沇,流出之后称为济。”《春秋说题辞》说:“济,是齐的意思;齐,是度的意思,贞的意思。”《风俗通》说:“济水发源于常山郡房子县的赞皇山,济水庙在东郡的临邑县。济,是齐的意思,齐一度量的意思。”我查核两处济水,同一名称,发源不同,流向也有差异,这是应氏的错误。现今济水重新冒出的源头在轵县西北方的平地,水源有两处:东源从原城的东北面流出,就是从前晋文公攻伐原重承诺,原人因而投降,就是这座城。民间认为这里是济水重新发源的地方,因此又称之为济源城。这条水道往南流,经过济源城东面旧县城所在的原乡。杜预说“沁水县的西北面有原城”就是这城。济水往南流,与西源会合,西源发源于原城的西面,有东流水注入。东流水发源于西南,往东北流,注入济水。</p><p class="ql-block">广武城(项羽射刘邦胸处)、广武涧(项羽叱娄烦处)</p><p class="ql-block">济水又东径西广武城北。《郡国志》:『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汉所城也。』高祖与项羽临绝涧对语,责羽十罪,羽射汉祖中胸处也。山下有水,北流入济,世谓之柳泉也。济水又东径东广武城北,楚项羽城之。汉破曹咎,羽还广武,为高坛,置太公其上,曰:『汉不下,吾烹之。』高祖不听,将害之。项伯曰:『为天下者不顾家,但益怨耳。』羽从之。今名其坛曰项羽堆。夹城之间,有绝涧断山,谓之广武涧。项羽叱娄烦于其上,娄烦精魄丧归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济水又往东流,经过西广武城的北面。《郡国志》说:“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是汉朝所修建。”高祖与项羽隔深涧两岸互相喊话,高祖斥责项羽十条大罪,项羽放箭,射中汉高祖胸膛,就在这地方。山下有水,向北流入济水,民间称为柳泉。济水又往东流,经过东广武城的北面,城墙是楚王项羽所建。汉军打败了曹咎,项羽退回广武,筑了一座高坛,把高祖父亲太公放在坛上,对高祖喊话:“汉军不投降,我把他放在锅里煮熟!”高祖不理会,项羽准备杀掉太公,项伯说:“打天下的人顾不了家人,你这样做,只会增加怨恨。”项羽听从了他的劝告。现今这坛名为项羽堆。在两座城之间,有一处切断山脉的深涧,名为广武涧。项羽曾在涧上厉声叱骂娄烦,吓得娄烦魂飞魄散,向后撤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