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江南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整座城市被一层厚厚的白掩埋了。

那只流浪猫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肋骨一根根凸起，走在雪地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可它不能倒。它腹中揣着几个小生命，那是它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垃圾堆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它用冻裂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指甲脱落了，露出粉红的肉，一碰雪就疼得钻心。终于，在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它找到了一截不知谁扔掉的馒头。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床都硌得生疼。它狼吞虎咽地吞下去，几乎没有嚼。然后它舔了舔嘴边的雪水，继续向前走。

它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堆着些破纸箱和旧棉絮，勉强能挡住从缝隙灌进来的风。它在那个角落生下了它的孩子们。五个湿漉漉的小东西，闭着眼睛，蠕动着，本能地往它怀里拱。它用舌头一只一只地舔干净它们身上的血水，然后侧躺着，让它们吃奶。那一刻，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生命。

可它不能一直躺着。它要吃东西，才有奶水。它又得出去。

每次出去，它都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那个角落藏得够不够好，有没有被人发现。它把孩子们的气味舔了个遍，又把周围的纸箱重新扒拉了一遍，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转身离开。

从车库出口到最近的那个垃圾箱，只有两百多米。可对一只刚生完孩子、严重营养不良的母猫来说，这两百多米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它翻出的每一点食物，吃进肚子里，长成喂养孩子的奶水。

它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撑。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它们睁眼了，会爬了，会彼此抱着打闹了。它看着它们，灰的，三花的，橘的，五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偶尔发出细细的叫声。它觉得再撑一撑，等孩子们满月了，能跟着它出去找食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就差几天了。

那天晚上，它像往常一样出去找吃的。它在垃圾堆旁刚翻到半根火腿肠，还没来得及咬，几条黑影就从巷子深处窜了出来。

是狗。很大的狗。

它转身就跑，可它太虚弱了，跑不快。狗群追上来，咬住它的后腿，把它甩到地上，又咬住它的腰。它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可夜里没有人来。狗群玩够了，散了，留下它躺在雪地里，身上好几个血洞，后腿断了，白毛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雪地上漫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它躺了很久。

然后它动了。

它用两条前腿撑着，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后身，一点一点地往车库方向爬。雪从伤口灌进去，疼得它浑身发抖，可它没有停下来。

它知道，它必须回去。孩子们还在地下室里，它们还太小，不会自己找吃的，找不到它，会冻死，会饿死。

车库的斜坡很长，它爬了很久。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雪地上拖着一条长长长长的血痕。

第一个孩子被它叼起来的时候，它还试图舔了舔它，像是说“妈妈在这儿，别怕”。它把那只小灰猫叼上地面，放在车库出口旁边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里。然后它回去，叼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每一次爬回地下室，它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次了。可每一次，它都咬着牙，又爬了起来。

第五只，是那只小橘猫。它是最后一个。它叼起它，爬出车库，把孩子放在另外四个旁边，然后它终于站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上。

它大口大口地喘气，肚皮剧烈地起伏着。雪还在下，落在它的身上，落在它身边那些不知所措的小猫身上。那些小东西围着它，用脑袋拱它，发出细细的、焦急的叫声。它们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动了。

它想舔舔它们，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它睁着眼睛，雪花落在它的瞳孔上，它没有眨。

冷。饿。血已经快流干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

五只小猫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它们围着妈妈叫了很久，叫到嗓子都哑了，妈妈也没有回应它们。最后，饥饿和寒冷驱赶着它们，本能地四散开去，踉踉踉跄跄地寻找食物，寻找可以安身的地方。

两只灰色的小猫和一只三花小猫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雪太大，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两只橘色的小猫顺着墙根的楼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它们爬上了一处狭窄的窗台，那里正好接着一个饭店伸出来的排气管，顶上有一块旧棚子，挡着雪，也挡着风。两只小家伙紧紧地挤在一起，哆嗦着，活过了那个最冷的夜晚。

后来，住在附近的人发现了它们。有人路过时会顺手丢几块火腿肠，或者一小把猫粮。

两只橘猫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挨着，吃着百家饭，长着骨头和肉。

再后来，那只稍微小一点的橘猫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冻死了，还是跑丢了，还是被谁抱走了。

只剩下一只橘猫了。

它扛过了那个冬天。春天的雪水从棚顶滴下来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只半大的猫，毛色发亮，眼睛很圆。它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食，学会了躲汽车，学会了分辨哪些人是可以靠近的，哪些人要远远地绕开。

初夏的傍晚，它照例在垃圾堆旁边翻找食物。一个在小饭馆外面吃饭的女孩看到了它。女孩大概二十出头，面前摆着一碗盖饭，已经吃了一半。她看了它一会儿，猫很瘦，翻垃圾的样子很狼狈，但眼睛很亮。

女孩端起自己的饭，走过去，蹲下来，把饭倒进它面前的一个一次性纸饭盒里。

猫愣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抬起头。

女孩把饭盒又往前推了推。

猫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它吃得很快，舌头把饭粒和菜汤一起卷进嘴里，吃得很香。它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旁边路过。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衣服，运动鞋。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吃饭的猫，忽然皱起眉头，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迅速抬起脚，一脚踢飞了那个纸饭碗。

饭粒、菜叶、汤汁，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星星点点溅在水泥地上。纸碗飞起来，落在旁边的垃圾堆上。

猫呆住了。

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那个高大的、穿着体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用厌恶的眼神俯视着它，像看一堆垃圾。猫的身体微微弓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呆呆地仰着脸。

然后，一滴眼泪，从它的眼角慢慢滑下来。

有人说猫不会真的流泪。但那一刻，它的眼睛湿了，亮晶晶的一滴泪，顺着它的眼眶边流下来，凝住了。

它像个做了错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低下头，轻轻地舔了舔撒在地上的饭粒，然后缩了缩身子，慢慢地退到墻根底下，蜷成一团。

那个男人踢完了，掸了掸裤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孩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切。

看到那只猫仰起脸来的时候，我的两行泪水怎么也忍不住，滑下来了。心口那个地方，先是一疼，然后又是两三秒的、细细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往下坠。

然后，那只猫不见了。

后来我经常去那条街转悠。带着猫粮，带着火腿肠。

我常能看到它。

它还活着，还在那附近活动。它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吃两口就抬起头，东张西望，像是在害怕什么。它的眼睛还是圆圆的，很亮，只是让我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比别的猫更深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是不是它幼时的那场大雪？是不是那个被踢飞的饭盒？

我只知道，它活下来了。

而那个踢饭盒的男人，可能早就忘了他那一脚。

雪落在这座城市里，落在富人身上，也落在流浪猫身上。雪从来不问谁该得到什么，它只是落。

落下来，盖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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