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一部：遥远的彩虹（7）

青山紫萝

第七章.我的教育按钮

在第一次教职工大会上，我们八位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队员与二十多位新进教师一起做了自我介绍。因为第一次亮相，新老教师都各显神通。吴亚老师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赵浦言辞恳切尽显初心，张泽深发言朴实真诚。

印象最深的是玉瑛，她婉约大方，仪态端庄，一字一顿地说道：“亲爱的前辈们，老师们：大家上午好！我是来自四川民族学院中文系的何玉瑛。现在的我，将在这里续写我的生命序章！无论那山坳的云团如何变幻莫测，也不会遮住天空的底色的，更遮不住我生命的底色！我要做这藏巴拉山的一只孤鸿，把高山当作自己，把自己当作知己……”

何玉瑛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我暗自感叹：文采不错！这姑娘小小年纪，与同龄人相比仿佛多了一些觉悟。

台下的掌声还未散尽，主持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下面有请曦月老师上台与大家见面并发表感言！”

我站上主席台，铆足劲头，对着话筒问候道：“老师们好！”没有回应，我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音，继续说道，“高原和藏民族的神秘深深吸引了我，壤巴的山水真的很美，我将融入到云岭，融入到壤巴这片土地……！来到高原，我希望探寻到这样一个教育按钮，一个可以撬起高原孩子奋斗人生的驱动力。为人之师，亦如为人之父母，父母倾其所有让孩子幸福快乐。所以，我要想方设法让学生学习快乐，也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快乐。”

我的发言竟引来一阵笑声，停留片刻，我继续说：“所以，我把我的教学追求分为四重境界，最高的境界是学习好，又快乐；第二重境界是学习不好，但快乐；第三重境界是，学习好，不快乐；第四重境界是学习不好，又不快乐，这说明教育的按钮彻底失灵了！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阳光从窗格子斜斜洒进来，照在我发烫的面颊上。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心潮澎湃，白天大会上的发言还在耳边回响，我既怀疑自己还残留的这点热情，又在激动地期待着点儿什么。窗外的雪山在月色下泛着银辉，晚风挟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从窗缝钻进来，一种新的悸动与似曾相识的执念交织在一起，我在手机上摩挲出一段文字来：“在有生之年，我想写一些文字，将灵魂的秘密做成一件礼物献给月光。比如写上一棵小草，献给大树；写上一滴水，献给大海……，写出一颗真心吧，我要用她来献给美好的人间！”

发完之后，读了两遍，感觉有点酸，又赶紧撤了回来。

第二天，我迎来了云岭中学的第一堂语文课。校园的铃声伴着高原的清风传入耳际，竟生出初入职时的那种焦虑与兴奋来。第一节是一班的课，走过楼梯口时，见拉姆和泽仁安玖在走廊上低语。泽仁安玖是一班班主任，与顿珠年龄相仿，他藏式藏袍的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祥云纹，眉眼间带着一丝高原人特有的疏离感。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并没得到热情回应，拉姆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便继续用藏语与泽仁安玖低声说着话，她指尖还捻着腰间的彩绳。我有些尴尬，转身进了教室。

学生对我充满了好奇，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多年班主任的历练，我的严肃与幽默，随手拈来的文学素养很快收服了他们。原本有些躁动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有学生还悄悄把垫在课本下的小说往桌肚里挪，一双双眼睛紧紧跟着我。看着高原少年红扑扑的脸，我不禁心动起来。我发现这中职班学生并非顽劣不堪，他们脑子聪明，很快跟上我的节奏，有人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藏式普通话带着独特的韵律，有人会在我提问后小声交流，指尖在课桌上写写画画，课堂气氛就这样热络了起来。于是，我上课更加认真，并自信地想：只要学生们喜欢我，喜欢我的课堂，分数自然会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我讲《逍遥游》，正绘声绘色给学生们讲庄周梦蝶、自由之龟的故事时，一双犀利的眼睛出现在教室后门的观察口，这双眼睛后来常常出现。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课堂的后半段时间，我将学生分成八个小组，让他们在小组互助中完成古文翻译时，那双眼睛又出现了。下课后，我走出教室，见一高大魁梧的男人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戴着一顶棕色的毡帽，身穿一袭毛蓝色藏袍，这背影有“康巴汉子”的味道。

第二堂课，我走进十二班，竟与顿珠撞个正着。他腼腆地笑了笑，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是个幼儿师范专业的中职班，我依然讲《逍遥游》。刚从从中年压力中熬出头的我愈发向往庄子的悠游境界。南怀瑾说“儒家是粮食店，道家是药店”，鲍鹏山亦言“无路可走时还有庄子”，想来偏爱老庄的人，大抵都有对生命意义的执着探索。我曾与师范同学、教育专家林慧莲在青城山，对着“道法自然”探讨教育的本真——她说，教育的功利性让师生成了学习的机器，唯有爱与自由，能让教育回归天性、回归自然。这也是我想在高原课堂尝试的初心。

在这堂课上，我从理想讲到万物所待，从“小大之辨”讲到“御六气之辩”，从“天人合一”讲到“顺其自然”。也好，在高原，我可以尝试一下教育教学中的“道法自然”，可以不用一天到晚让试卷满天飞了。

顿珠端坐在最后一排，腰背挺得笔直，像学生一样认真做着笔记，时而轻蹙双眉，时而微颔其首，露出思索状。

课上到一半，见学生们对“逍遥”的理解渐深，眼里的迷茫慢慢化作了光，我便提出一个问题：“同学们，庄子说人生最大的逍遥是无名、无功、无己，那我们自己该如何理解开篇的‘鲲鹏之志’呢？这看似矛盾的背后，藏着的是我们每个人该如何找准自己的人生方向？该以何为志，该如何平衡其中的矛盾呢？”

这时，后排窗户边一女生窃窃地举起了手，那眼神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努力想：在哪儿见过呢？

她站起来，红着脸：“老师，我，我认为庄子的无名、无功、无己就是不计较结果，并不一定否定一个人的志向。哦，嗯，我不同意他说的志向大小都一样，就算都会累嘛，但是收获不一样，不计较结果，不代表就没有结果。嗯，嗯，我们还是要有志向，比如为家乡建设做点什么的，为高原人民的幸福生活也应该做点什么的，只是我们不要去计较功名利禄和得失，就是努力去做有意义的事就好。”

姑娘声音很细弱，吐字清晰，但表达流畅，且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嗯，有格局，不错！”

听我这么表扬她，全班同学齐声喊道：“达娃！达娃！

“达娃？！”我盯着她看了看，终于想起，这不就是那位与姐姐梅朵在检查站卖虫草的姑娘达娃吗？那时她穿着藏装，脸颊晒得通红，如今换上干净的校服，眉眼更加明亮。

记得顿珠告诉过我，达娃虽在中职班，但成绩在年级排名都是靠前的。

晚自习下课已有一阵，我出办公室竟撞上达娃。她窃窃地说：“老师，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这时，躲在角落里看视频课的拉姆突然转头，看了达娃一眼，冲我点点头，收拾起东西离开了。

我们回到座位上，听到拉姆轻轻掩上门，我才问道：“达娃，想跟我说什么呢？”

达娃左右看了看，说：“老师，看到您，很开心，您是成都来的老师，我，我就是想，想……。”达娃话没说完，脸更红了，说，“想跟您说说心事。”

“哦，那好，想说什么？跟老师说。”

达娃断断续续跟我说起自己的心事，说到在桑朵读小学，说到中考失利才进了中职班，说到姐姐梅朵。最后告诉我，在班上没人可以说话，之前只有回家跟梅朵姐姐说，她又听不懂。今天听我上课，感觉讲到人心里去了，听着舒服，所以想找我说说话。

我说：“达娃，你要主动团结同学，这样才会有朋友，有朋友，也会有人听你说话的。”

达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风里的草：“嗯……可是老师，我总觉得，他们是不喜欢我，看不起我。他们到我座位上来，只跟我同桌说话，也不跟我说。”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我明白了——这孩子安静、懂事，可安静底下，藏着满满的渴望——渴望被看见，渴望被喜欢，渴望一份真诚的友情。

我放缓语气，认真对她说：“达娃，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同学们不主动找你说话，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看不起你。你成绩这么好，他们羡慕你还来不及呢。也许只是你不爱打闹，他们爱热闹，暂时没找到共同话题罢了。别多想，听顿珠老师说，你很优秀的。”

达娃忽闪着大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细细琢磨我说的话。片刻后，轻声开口道：“老师，我拼命学习，就是想让我阿妈在村子里能抬得起头，不让别人看不起她，看不起我们家。阿妈总说，别人会瞧不起我们。所以不管家里多难，每年春节，她都要给我买新衣服，给我戴上好看的配饰，让我去参加村里的舞会。她就想让我跟别的孩子一样，站在人群里，亮亮的。”

“你们村子还有舞会呀，真好。”我轻声感叹。

“嗯，藏历年的时候，姑娘们都会穿最漂亮的衣服。可我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别家的阿爸阿妈看着自家孩子跳舞，都特别骄傲。我其实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可为了阿妈，我还是会去跳。阿妈说，只有我，才能让她有脸面。”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孩子，脸面不是靠衣服和跳舞挣来的。你这么努力、这么懂事，这才是最让人骄傲的地方，不用和别人比。”

达娃低下头，轻轻拨弄着手指，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老师，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可我总觉得，班里有些同学势利，嫌弃我。我拼命考出好成绩，证明给他们看。我也知道这种心态不好，可我控制不住会想：万一我下次考不好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笑话我？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自己的心事说错了话。

我没有急着讲道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人，总觉得自己长得丑，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整天自卑、逃避，甚至睡不好觉。后来他去看医生，医生让他做一块牌子，写上“我很丑”三个字，专门到人最多的地方站着。

第一天在菜市场，大家都安慰他：“你不丑啊，别多想。”

一连几天，他都没觉得有变化。直到第五天，他站在桥上，一个赶路的人被牌子绊了一下，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神经病啊！谁有空管你丑不丑，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一刻，他突然就醒了：原来，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生活，根本没有人一直盯着他、评判他。

达娃安安静静地听完，原本紧绷的鹅蛋脸慢慢舒展，轻轻笑了出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冽，仿佛拂去了藏家姑娘心头的乌云。

之后，我的课堂还多出一个大学生，那就是顿珠。偶尔不能到课堂，也会提前给我打招呼。

一天，顿珠听完课后兴奋地对我说：“老师，我在网站上读到你的文章，很有意思！”

“什么文章？”

“就是那篇《我的教育按钮》！你开篇就说‘教师即承载这个名词的主体，怎么把玩“教育”于股掌之中，这是教者的高阶议题。’教育用‘把玩’，可以看出老师您的自信和得心应手。文章里的观点和方法嘛，有很多值得我借鉴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这篇文章是我半年前的即兴之作。这时，顿珠已打开手机，找到那篇文章，读了起来：“授业解惑乃师之本，毋庸置疑，知识技能是孩子们立足生存之根本，学习的主要功利也在于此。但现实是无论教育理论如何叫嚣求学先做人，无论圣贤先人如何立论‘传道’的次第，‘传道’在教育教学中的统领地位却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保障。

首先，从评价到管理，从课堂到家庭，几乎都近于纯功利性的期待。我们越过传道，直奔授业解惑。一开始就违背了教育的次第，也就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我们生活在科技、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对利益的狂热追求让世人浮躁不堪。功利的影响无孔不入，我们期待孩子学业优秀，望子成龙乃人之常情，也理解教育者从上到下的考核压力，教育有教育的游戏规则，我们都不愿被出局。追求卓越，追求优秀，是教育的崇高目标。然而，什么是真正的卓越与优秀？暂且从当今最功利的评判标准来入题。分数名次，升入名校是现实教育概念中最响亮的目标，我们每个教育者都曾为此忧为此乐。

这些卓越和优秀从哪里入手？当然是传道。何为道？《大学》中的三纲八目阐述了人的成才过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齐家、治国、平天下。由此可知，培养心系苍生的人才为教育的“至善”。立足教育之本，本立而道生。立德为之道，顺应人性为之道，循次第渐进为之道。

德以修身为本，修身承上格物致知，启下齐家治天下。当然并非有意起分别心，只是道出其次第而已。先逐本，再逐末，先立德再树人，切不可舍本逐末。

教育的概念里：道是机关，是撬起孩子人生的支点，是成长前行的发动机。

教育之道从何来？是可以触摸的目标，是静定慧的修养和深情的爱，这是取得优良学业的按钮。”

听顿珠读我的文章时，半年前双流中学班会课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学生在观看《哪吒》后，我说：“同学们，知道这部电影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无论自己的孩子多么淘气，多么无奈，多么不被认可，作为母亲，我们都会安慰自己孩子说：‘你是可以很优秀的，妈妈是爱你的’但你们知道吗？每一句安慰与爱的承诺，都隐藏着母亲多少焦虑，多少无奈吗？只是你们的妈妈不会让自己孩子知道。”

在观后感分享过程中，我被孩子们的真诚深深感动了。所以我坚信：爱的力量无穷大，爱是可以撬动人生的。半夜醒来，我一口气写下这篇三千多字的关于“爱”的教育感悟。之后，我以“爱”为按钮，引擎了学生学习的动力，他们在高考中考出了极好的成绩。

见顿珠看得认真，我连忙谦虚道：“这都是一时兴起写的。”

“不，还有，你看啦，文章最后那段也很有意思的嘛。‘教育就是一场修行，教育的按钮在于传道。爱与生命意义的探索是教育之道的主体……，爱是撬起人生的支点中心，是动力’”顿珠说，“我特别被你小时候的故事感动，你说你的动力来自于母亲的日夜陪伴，来自于老师期盼的眼神……很感动，真的，老师。”

顿珠一本正经地念叨着，嘴角白色的干壳在微微跳动，方才吼学生的厉色还未完全褪去，眼里又闪烁着真诚的光。

“教育教学过程中，爱和生命意义的探索是教育之道的主体，爱是真善美，是至高无上之德，生命的意义在于爱。老师，在这高原上，我也想把这份“爱”变成适合山里孩子奋进的教育按钮。”顿珠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他侧身见学生们围了上来，立马又板起脸来：“看什么？回座位去！”

顿珠的脸变得极快，本就黝黑的脸膛，一急竟胀成了黑红色，神情严肃得吓人。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顿珠的十二班有点小进步，可一班的成绩没有起色。我对着成绩单愣了许久，心里又疑惑又着急，反复琢磨起课堂教学来。出门与班主任泽仁安玖相遇，我们相互打了招呼，我竟心虚起来。转身又与教务处主任索朗四目相对，我瞬间愣住——这双眼睛，竟如此熟悉。我想主动跟他说明这次考试成绩不理想的原因，于是口若悬河地说起分组合作和语文课程重构的目的和意义。索朗只是静静听着，接下来是沉默。见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才开口道：“曦月老师，慢慢适应就好。这里与你们双流中学生源不一样，的确需要因材施教，但更需要因校因班施教。”

我竟无言以对。教师是个尴尬的职业，一边抨击唯分数论，一边又在拼命追求分数。毕竟数据才是最显性的效果呈现。

我沮丧地走在廊道上，路过藏文办公室时，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见顿珠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我赶紧将头缩了回去，却被顿珠喊住了。我进去打了个招呼，见他桌上放着黑塞的小说《荒原狼》，书脊上有明显的折痕，页边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想来是反复读过，便拉了张凳子坐下，与他闲聊起来，从书本内容聊到教学，从汉藏文化的交融聊到高原孩子的成长。我发现，顿珠是一位博学多识的藏文老师。泽仁安玖在一旁，一言未发。

顿珠说：“老师，我也喜欢看书；也喜欢你在课上天马行空，口若悬河地讲那些传统文化。”

“我们都属于语言学科，肯定有许多相通的地方。若说文化，处处皆学问，不仅只是课堂。”

“老师，我们这里有好些天然的‘博物馆’，除了藏巴拉山，还有桑朵草原、凤王塘、鹦歌嘴、措温谷，特别是措温谷，承载着好些人文的东西。”

“哪天一定带我去看看！”

我微微一笑，起身告了别。

夕阳在廊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藏巴拉山在晨曦中泛着温柔的红光，回寝室的路上，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索朗那双眼与教室后门那双眼和泽仁安玖那张冷漠的脸。

《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简介：

长篇小说《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记录了一位都市女教师奔赴雪域，藏巴拉山下，以爱为炬、以坚守为光。从隔阂到同心，用温暖课堂点亮藏区少年梦想。高原风光与教育初心相融，书写一代援藏人跨越山海的奉献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