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线、搅月子和经布(《妈妈做布》二)‖ 马晓安

马晓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拐线、搅月子和经布</b></p><p class="ql-block">(《妈妈做布》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妈妈纺线就像做工艺品,纺好的一个个线穗子,非常好看。若修长又丰满的陀螺,起伏流畅的流线身形,雪白素洁的装扮,优雅异常,像处子,如玉女。</p><p class="ql-block"> 拐线,就是要把那些“处子”或叫“玉女”身上的线,转缠在一个大约二尺长的“工”字形木拐上,将穗子状的线变成圈状的线。就像织毛衣,要把买回来的圈状的毛线一个人用两只手撑着,另一个人把它缠成球状。拐线与此同理,只是程序正好相反。</p><p class="ql-block"> 还是这个冬天,还是坐在家中的土炕上。妈妈每天除了打扫屋子,给我们做饭,就是拐线。</p><p class="ql-block"> 妈妈左手捏着从穗子抽出来的线,右手紧握木拐的中间,用力使拐子的两个“工”字头若举足点首般的上下反复运动,当然不能过快,也不能太慢,妈妈的节奏把握得很好,悠悠的,就不显得累,还能见出许多自在的气定神闲。而那丰满的穗子,就一圈圈的瘦下来,纤细的白线就过缠在了拐子上。</p><p class="ql-block"> 妈妈捏线的左手有两个职责,一是调整线跟拐子的适应角度,使线顺畅地缠在拐子上;二是检查线上有没有棉花疙瘩。纺线时,有时因为棉花弹得不干净,会有很小的死疙瘩或很小的杂物被纺在线中。如果不剔除,织布时线过不了橧,会卡住织布机的;即使过去了,布上也会出现疵点。因此,左手一旦感觉线上有死疙瘩,就要立即停下来,把疙瘩揪掉,再重新接上。接的这个节,一定要很小,而且很死。毫无疑问,这个节既要求能顺利通过橧,还不能在布上出现疵点。这是一道精而巧的技术。妈妈有这个技术。</p><p class="ql-block"> 拐线,原本是一件单调、枯燥的重复性劳动,可妈妈能把它做得像舞蹈。妈妈直直的坐着,象将军的正襟危坐,眼睛看着前方,或许还想着别的什么事。手中的拐子却在全神贯注的舞蹈着,时缓,时疾,节奏感极强。缓时,或许是手中的线不那么顺畅,妈妈在感知着,在判断着,这些不畅能不能过橧,会不会产生疵点;疾时,一定是这一段线极其的顺滑,妈妈的心情也一定极其的愉快!那拐子舞蹈所走的花路,就如同拳家耍出的花棍,上下翻飞,有时候迅疾得让你眼花缭乱!妈妈手中的拐子,无论缓与疾,都如同一个生命,在不知疲倦的极尽展示着自己的灵魂的精彩。你是否观察过人走路时的两只脚?很有意思,一只脚往前跨一步,另一只脚紧跟着往更前跨一步,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彼此互相超越着对方,也超越着自己。谁也不愿落后,谁也不愿认输。那么主动,那么积极。两只脚就这样比试着,超越着,不息的反复着一个连续的动作。像一台永动机一样,动力不竭,超越无限。从物理学角度说,这种运动,走的是路程,做的是功;从生命的角度说,人,获得的是成就,是生命的成就以及生命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当然,节奏,会产生匀速的惯性,能让劳动省一点力气。妈妈或许不懂这其中的物理原理,但妈妈会享受这种省力的原理。</p><p class="ql-block"> 妈妈不息的“舞蹈”其实就是富含技术要素的体力劳动,它的真实名字叫“拐线”,是极辛苦的工作。 就是这个“拐线”的动作,妈妈得连续做大概半个月。线拐完了,妈妈腰身胳膊都疼痛。妈妈有关节炎。有时候劳动所致的劳损跟关节炎一起同犯,让妈妈痛苦不堪。我们就会按妈妈的“技术指导”,把白酒点燃,给妈妈擦洗疼痛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妈妈或许不知道“明天会更好”,但妈妈得让她的孩子们有暖和的新衣服过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拐好的线要用很稀的烧熟的面水浆,叫浆线。浆线是为了增强线的韧性,或许还是为了使线更光滑些。浆完了的线由于面糊糊的作用,会使线发生粘连,或许还会有面嘎巴的残留,影响线的光滑。于是就得再过一道程序,即把浆好的线圈套在一个状如纺线车轮子,却又比纺线车轮子小得多的轮子上,再换缠到一个竖立的、不能活动的、全木楞做成的、五边形的“轴轮”上。这木质“轴轮”就叫搅月子。搅月子,虽然也是重复性劳动,但月子是固定在一个轴上,用筷子插入月子的一个楞的内测搅,不负重,还是省力气一些。这项工作大概也需要半个月的日子才能完成。</p><p class="ql-block"> “搅月子”虽然难度系数不大,也不算辛苦,这个名字却极有诗意,月子搅起来的幻影更有诗意。而且,在整个做布的过程中,也唯有这一环节是妈妈最轻松最休闲的日子。这或者算是上苍送给妈妈整个冬天做布过程中的一次中场休息。</p><p class="ql-block"> 月子忙着悠悠的转,妈妈心却闲着。线搅不断,月子也搅不乱。妈妈就有更多的心思跟我们说话。越过玻璃窗,妈妈能看见庭房那边麦菅堆旁准备逮麻雀的筛子的动静,给我们说着麻雀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前房后房屋檐下有好几窝麻雀,冬天都吃得肥肥的,还要一窝一窝到厅房的麦菅堆里刨吃的。一生中,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刨吃的,恐怕就是麻雀这类鸟们的天命。你看,每一天第一拨来的麻雀,大都冒冒失失,见到麦菅堆不管有没有麦子颗粒就不顾一切往里面冲,一纵一纵,嘴在不停的捣着,不管有没有麦粒。大早上起来,肚子都饿着呢,心性就急,就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后面几次来的,步子就悠然了许多,方步,或者八字步,或者给人感觉是散步,漫无目的,也就容易发现可口的食,容易有收获。有时候它们也是装,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麻痹捕鸟者,或者是麻痹旁边的伙伴。到了下午就更不一样,来的大多不是为了喂饱肚子,不是满足过嘴瘾,而是“游乐”来的,或是唱歌,或是跳舞,抑或是来求偶谈恋爱的。歌唱的声音大,舞跳得也欢实,觅食的动作就少。</p><p class="ql-block"> 麻雀或许跟人一样,也将投缘的默契的人家认作自己投缘而默契的朋友。如此而言它们自然愿意到这样人家的屋子来过它们深冬严寒的惬意与欢乐。试想一下,如果连麻雀这群与人类同为栖地而居的鸟们,都惧怕谁家而不敢入户,那家人是多么的不幸。</p><p class="ql-block"> 愿意择人家而居,无非两条,一是干净,二是人善良。当然还有一条,就是家里必须能找到能吃的食和可以玩的地方。一家干净的人,屋里屋外自然弥漫的是人气,而不是污浊之气,麻雀自然喜欢了。善良人家,自然善对生灵包括麻雀,不会恶意捕捉,食用或者玩耍。有安全感,有温暖,还能有食吃,在一个寒风凛冽或者大雪纷飞或者冰冻三尺的深冬,那实在是麻雀之幸。麻雀无论是刨食果腹,还是寻欢作乐,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在刀刃上舔血,不是麻雀的性格,也不是麻雀要的生活。当然 不独麻雀,谁愿意一天到晚提着脑袋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冬天,妈妈让我们懂了许多麻雀的生命和性格的特质。我们就惊奇的问妈妈,你也看不见厅房里的麻雀,怎么知道麻雀那么多的事情?妈妈有严重的近视,然而除了做精细用眼的活,基本不戴眼镜。</p><p class="ql-block"> 妈妈说,我也童年过,我也有过你们无忧无虑快乐的日子。妈妈说,她小时候跟鸟儿相处的故事比我们现在多多了。末了说,新社会旧社会,对鸟来说是一样的。妈妈的童年、还有至少一半的青年时代,是在旧社会度过的。</p><p class="ql-block">灰喜鹊是不大招人喜欢的。有人说,灰喜鹊经常打着喜鹊同族的旗号骗吃骗喝,就给我们留下来不好的印象。我们家前房与厅房间的房檐下挂着几个大笼,一个装着秋天晾干的萝卜干,是妈妈为我们准备的冬菜;一个装着爸爸从城里买回来的海带,好像我们都不大喜欢吃,老挂在那里;还有一个笼装着包谷面压的干饸络,是给冬天备的干饭。有时候妈妈会给我们做一顿,还挺好吃的。灰喜鹊常常来吃这些东西的。因为隔着一个厅房,我们平常也看不见,就容忍着灰喜鹊去祸祸。</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一只灰喜鹊也来厅房跟麻雀抢食了。一只硕大的灰喜鹊,肆无忌惮的占了麻雀的地盘。一堆麻雀,只能聚在远处对着灰喜鹊振着翅膀叽叽喳喳的抗议。我跟哥哥妹妹就替麻雀鸣不平,决定惩罚一次灰喜鹊。就支起筛子,拴上长绳,准备捕捉灰喜鹊。可能是灰喜鹊的肆无忌惮让它失去了警惕性,或许还有它刚来,对地形的危险系数没有充分的评估,很快我们捉住一只灰喜鹊。我们还处在意外惊喜的兴奋中,妈妈却让我们放了灰喜鹊。妈妈悠悠的说,都是生命,都是为了讨一口饭吃。生命是没有善恶的。说不定它家里还有一伙孩子等它带回去吃的呢。我们心里不舍,但听妈妈的话,还是放了。看灰喜鹊噗楞楞的飞走,我的心倒是静了下来。因为,若是不放,是养着,还是吃了?这好像都是问题。</p><p class="ql-block"> 意外的是,没过几天,我们发现,灰喜鹊跟麻雀都在厅房的麦菅堆里一同刨食,一同嬉闹,和谐共处,其乐陶陶了。这飞禽之间就那么没有记仇的基因吗?把我们嫉妒的不知说什么好了。</p><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妈妈信了基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接着一道很重要的程序就是经布。经布,其实就是拉布的经线。如果说拐线是上半身的舞蹈,那么经布就是全身的广播体操运动。</p><p class="ql-block"> 经布是在我家门前宽宽长长的土路上进行的。说是路,其实也是我们左邻右舍共有的院子。平时,我们在这里晾麦子包谷和柴火,吃饭的时候大都出来散散乱乱坐在石头、凳子上,吃着饭,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这一天,我们跟妈妈一样,起得早,跟着妈妈把门前的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其实这地方并不脏,经了一个秋天瑟瑟河风的打磨,再经了半个冬天凛冽寒风的洗礼,瓷白瓷白的。只是冬天的风时时都有,就动不动刮来一些残枝败草。有时候我们就把扫帚放在旁边,随时清扫乱风刮来的残枝败草。</p><p class="ql-block"> 扫完院子,我们就帮妈妈搬经布的专用设备和缠着线的月子。需用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妈妈开始安装经布“设备”。装设备是专业活,得妈妈做。我们只能当助手。这套“设备”是从村上人家借的,所有权归某一家,使用权却是全村人家。好像也不收费用。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歪歪扭扭,坑坑洼洼,也磨得光光亮亮。妈妈先在地上栽一个不到一人高的木桩子,再把一根木板儿横着固定在木桩的顶端。这横着的木板长长的窄窄的,上面等距离钉着十几个二十个左右能咣哩咣当活动的铁环儿。然后每个铁环下放一只月子。以后,在一排月子前大约半米的左右两侧,拉开相距大约十多米处的地上,楔入两个像扁担头一样扁形光滑的木板。整个过程中,我们也忙前忙后,一会帮妈妈拿东西,一会帮妈妈扶木桩扶横杆,有时候还轮斧头,砸两头的两个像扁担头的木板儿。</p><p class="ql-block"> 设备安装完毕。</p><p class="ql-block"> 重要的工作开始:妈妈把每个月子上的线头拉出来,穿过对应上面的每一个铁环儿,再把每一根穿过铁环的线头收拢攥在自己手中,拉着绑在一头的扁担头上,然后再把从每个铁环里出来的线笼在在一起,拉着来回走着挂在左右两个木板上。这样拉出来的就是布的经线,这两个木板距离的长短,决定着本次做的布的长短;来回走的次数的多少,决定着这匹布的密度和宽幅。妈妈每次说,既然做了,就尽量多做些,反正也是辛苦一回。</p><p class="ql-block"> 妈妈对每一个环节的操作都从生疏到娴熟,这中间是有好多年时间的磨炼的。做着做着,就娴熟了。</p><p class="ql-block"> 深冬的乡村,南边下山的风,尤其是灞河道的风,都不算凛冽,却照样把满村的树刮的光秃秃的,连在风中呼叫都没了精神。我说的是树不是风。风的精神打着呢,把门前的路刮得煞白煞白的,象村民们饥饿的脸。其实每次经布之前,妈妈早早就看天气。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妈妈跟村上的老人学着看南面的王顺山,看山头有没有“戴帽”,腰间有没有“围裙”,判断着近日有没有雨。然而冬天下雪,下雪不知道怎么看天气。最后,也只能看个大概,没有大风大雨就行。好在深冬不同夏秋两季,不会有突然的风雨遭遇。</p><p class="ql-block"> 妈妈就在那煞白煞白的路上,手里攥着一把线,迎着风,背着风,匆匆的来回行走着。走到这头,弯腰,挂上线;又匆匆走到那头,弯腰,挂上线。妈妈穿着黑色的大襟棉袄,黑色的大档棉裤,显得身体更加臃肿,然而走路飒飒的,带风。妈妈眼睛不好,每次挂线,都会把腰弯得很深,凑得很近,看准了,才把线挂上。有时候头上还浸出了汗,有些许的热气在头上升起,跟嘴里鼻孔里哈出的白气混在了一起,萦绕着妈妈,就感觉妈妈其实很热。妈妈说,干活人不冷。若干年后,我算了一下,每回做布,妈妈要这样几乎不停的走上一天,差不多每回要走二十多里路!</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做布经布,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村上的左邻右舍都会出来帮忙,或者坐在一起说话。我们家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有些跟妈妈走得近的大妈大婶,虽然妈妈从西安回来这么多年了,她们依然操心着妈妈做布年头短,眼睛又不好,就一定得过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即使没有忙帮,陪着聊聊天她们心里也踏实。有时候遇上了左邻右舍的人都在家,就都出来坐着站着的聚着,如村上过事一样热闹。一村人的情谊在这个时候见得最真实。</p><p class="ql-block"> 重要的是妈妈的布经完了,下一步该过橧、印布和掏绳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