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六章.误入藕花深处</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生入学后,水闸被打开,锅炉房供应上了热水,生活总算步入正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开课前,第一次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会议如期召开,由甘孜州教育局领导游书记主持。这是四川省首次启动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乡村振兴重点县的试点工作,为期三年,旨在破解县域高中教育发展的各类困境,云岭中学正是此次帮扶的重点校。游书记当场宣布,帮扶团队挂职校长杨承明为学校法人。杨承明五十七岁,虽已老骥伏枥,却怀千里之志。他洋洋洒洒发表完感言,高声说道:“通知里要求我们在这三年中,与云岭中学师生携手同行,共筑民族教育之辉煌。我相信,三年之后,我们大山内外的教师,一定会在互助中共生共长、共同进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组团式’?啥三年?”我心里一惊,差点喊出声。杨校长继续表着决心,我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三年,也太漫长了!我只觉得自己像一脚踩空,猝不及防掉进了一个毫无准备的坑里。当时双流中学领导电话通知我换支教学校时,压根没提支教时间会是三年。我慌忙举起手想追问究竟,恰逢游书记开始宣读《四川省“组团式”帮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高中阶段学校实施方案》,现场一片安静,根本没人理会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游书记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乡村振兴与教育帮扶的核心要求,她说:“我们要以党中央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落实乡村振兴战略部署,按照‘精准、可实现、可持续、有效性’原则,破解县域教育的生源、师资、条件和质量困境,建立‘省级统筹、市县统管、学校统抓’的工作机制,通过组团式帮扶,让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的高中教育更新理念、提升质量。这是国家定下的大策,核心就是帮扶县域高中教学,加快教育优质均衡发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沮丧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游书记又细致解读了文件中的实施范围、核心任务、团队组建与激励保障机制,那些条条框框的政策表述,让本就不擅长领会文件精神的我愈发昏沉,只觉脑袋发胀,满心都是“三年支教”的意外与抵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想:横竖不过是支教,不过换了个名头罢了,先熬一年,再想办法脱身就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游书记放下文件,语气恳切了许多:“教育,在乡村振兴中发挥着基础性、先导性的作用。老师们,你们这是在积大德!我相信,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不仅能提升云岭中学的办学水平,更能成为助力乡村教育振兴、以教育振兴乡村的宏伟工程。所以,我们需要一群心怀深情,懂得爱己、爱人、爱天地万物的人,来引领民族高中实现高质量发展。如何让教育人才帮扶工作,在藏民族地区的教育振兴中发挥积极作用,这是在座各位都该深入思考和探究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强撑着打起精神,目光却不自觉被游书记身上的藏袍牢牢吸引。那是一身康巴藏式的改良礼袍,白绿相间的真丝软缎做面,质地莹润如高原融雪,触手便知的细腻,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张扬的光泽,像巴曲河的流水裹着高原的阳光,流波一般在衣袂间轻轻闪耀,满是鲜活的生命力。领口处用藏红与石青的彩线手工绣着细巧的祥云纹,针脚细密如织,是康巴藏装独有的纹样巧思,衬得脖颈线条温婉;宽幅的袖口边缘镶着一指宽的素白锦边,行走间轻扬,添了几分灵动,没有繁复的珠宝堆砌,却将藏装的华贵与现代的雅致揉得恰到好处。我从未想过,藏装穿在一位中年女人身上,能这般优雅得体,既有着高原服饰的大气,又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继续讲下去:“老师们!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辛苦了!我代表云岭中学,代表学校的学生和家长,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来到云岭中学,你们要给自己、给自身的工作性质重新定位!你们担负的,是国家重任!过去十年,脱贫攻坚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巨大成就,而今,你们不辞辛劳、前赴后继,成为了高原乡村振兴发展的接力棒、主力军。希望通过教育人才的帮扶引领,不光阻断民族地区的物质代际贫困,更要打破教育、医疗等方面的局限。让我们一同努力,实现民族地区的振兴发展,这个任务光荣而艰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续又是一连串熟悉的官方话,和过去学校教师大会的风格如出一辙。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余光扫过四周,团队里的其他老师和云岭中学的行政领导都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我赶紧端直身子,目光落回到游书记的脸上——那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额上和眼角已爬上浅浅的细纹,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说笑时,眼尾会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这游书记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我心里这般想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么,帮扶教师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呢?你们加入到国家第一届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团队,必然要面临巨大的挑战!云岭中学的这三尺讲台,连着的是藏家孩子的命运!除了教给他们知识,更希望老师们能引导他们做高尚的人,赋予他们高尚的情操,教给他们人生的道理,培育他们爱家乡、爱山川的美好情思!我们的帮扶,绝不能只盯着文件上的数字任务!还要引导高原的孩子追求精神的高度、追寻诗和远方,带他们走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让他们真正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体会到爱的幸福!这是我个人对帮扶的理解,若是有异议,我们就在实践中慢慢矫正,好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引导他们做高尚的人,赋予他们高尚的情操,教给他们人生的道理,培育他们爱家乡、爱山川的美好情思!”这话猝不及防撞进我心里,像忽然撞进一块温热的石头——这正是老教育家于漪先生一直倡导的教育理念啊。原来在这大山里,也有人坚守着这样纯粹的教育初心,这位女书记的官方话里,竟也满是对孩子、对教育的一片真心,她不光有文采,更有大格局和深植心底的教育温度。只是“生命的意义、爱的幸福”,这般理想化的教育境界,在当下的教育环境里太难实现了。现代教育的痛点,恰恰就是对这一本质的忽视,尤其是在都市的教育中,家庭和学校大都一味追求分数,忽略了对生命的探索、对爱的感知。淡化功利,关注生命教育,本是我们这一代教育工作者可望而不可即的追求,想到或许能在这遥远的高原,尝试一种不一样的教育教学方式,我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期待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散会后,游书记和我们闲聊,聊起康巴汉子,她说康巴人与其他藏族同胞不同,性子更加彪悍秉直,做事干脆利落、说干就干,既有高原人的豪迈洒脱,又重信守义。团队里只有我一个女教师,我们还聊服饰、聊衣品搭配,几句家常,瞬间消除了彼此之间的疏离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是在这天,我才终于弄清自己临时替换别人来到这里的缘由。这个帮扶团队原本有八位成员,所有人都提前参加过四川省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工作的专业培训。开学前,团队里一位教师意外脚受了伤,不能如期赴任,我才从双壤“传帮带”工作中被临时调过来。就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安排,让我又拐了个弯,误入了“藕花深处”。我轻轻舒了口气,记得我的心理老师曾说过——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或许这高原之上的三尺讲台,也会藏着我从未想过的答案与惊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云岭中学分年级开课了,学校之前排课时并没考虑到我这个临时来凑数的语文老师,加上暂时没有空出来的岗位,说要等一位女老师国庆后请了产假再让我接班。一听这话,我暗自窃喜,总算能继续享受睡到自然醒的自在,也能空出更多时间来续写我的《未来之歌》。接下来的日子,我躲进校园的嘈杂声外,每天睡到晌午,或慵懒发呆,或静听流水潺潺,或埋首阅读、写作、思考,竟不知不觉间,被动地与世隔绝了一周。这一周里,那藏味十足的铃声和课间操的音乐声,那尘烟四起的操场和球场上飞奔的身影,都与我无关。我仿佛真的住进“篱笆墙”,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多年的教育生涯里,我从没在上班期间这样悠闲过。从喧嚣的都市走向大山里的另一群人,仿佛走向另一片荒原。当然,久在人群之外,偶尔也会升起一丝孤独,但我相信,对于一个满怀青山的人来说,总有一些事物能给予她温情。这博大深沉、神秘浪漫的高原大地,一定有我最天真、最相契的生命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气仿佛又凉了一层,藏巴拉山上的草又黄了一层。这天傍晚,突然生起一丝寂寞,我穿好外套,沿着学校围墙往右走了会,路过一条阴凉的侧街,街道两旁全是高大的古柏,我拐进去,沿着橘黄色的高墙走进一条巷道,松柏古老而沧桑,褐绿色的树皮已斑驳不堪。走着走着,听见流水声,循声而去,竟又来到巴曲河边,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发现一大片树林。此刻没起风,河面清波荡漾。壤巴的空气清冽得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屋里待久了的沉闷一扫而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洗涤肺腑,清爽得沁入骨髓。在这静默的黄昏里,我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每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吮吸着一种纯净。几声鸟鸣掠过水面,与老核桃树飘落的黄叶相和,清越与沉静交织,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傍晚的风又一阵拂过,大地温柔得像江南的柳,皱起的微波暂时远离了狂风,这涟漪并不足以扰乱我。我沉浸于这暮色的宁静中,风的力度仿佛大了些,在树林中呼啸一声,就不知消失于何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核桃叶簌簌飘落,它们的离去,只有我静静见证。生命是一场多么孤独的演绎!可这林间的生灵,却在不经意间打破了这份沉寂——水浪忽然涌动,树林里蹿出一只野兔,险些撞在我脚边,转瞬便奔入河边杂草丛中,没了踪影。林子里还有蜥蜴在狡诈地爬行。这里的世界,不知会不会因为我的“误入”被打扰。又或许这世间本无静谧,因为万物是一刻也不会栖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枯半绿的草杂乱地伏满了林地,林地不大,但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我。一个人的地平线从来就不是近在咫尺,即便身处方寸之地,也总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此刻被我所占有的,不仅是树林、河滩,还是心灵辽阔的疆域。真想给这片秘境围上篱笆,让它成为我独有的“藕花深处”,因为它可以驱散我生命中一切庸俗的忧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更大了,但并不令我感到沮丧,尽管它使我不能走得很远,却能吹起尘埃,风过之后的世界更加清明。我沿着石头砌成的河岸走去,直到月亮升起,才返回到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走到校门口,一曲婉转而轻快的藏歌裹挟着高原的晚风从操场上空飘来,我加快脚步向操场走去,一群学生在旗台前围着圈跳藏族舞。那鲜明的节奏回响于大地,欢快的旋律绕上了指尖。那流转的舞曲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漫过我的耳畔。我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情不自禁跟着节奏点起头,勾起脚来,仿佛自己站在了阳光下的藏地草原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身旁一位女教师:“这是锅庄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我们壤巴的踏弦舞。”女教师回过头来,原来是语文教研组组长拉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晚有活动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有,今天周六,每周六晚上八点学生都要到操场跳踏弦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与拉姆并排站了会儿,正要离去,见圆圈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唐雅雯。她生硬的动作与整个舞队不太协调。我冲她招了招手,她沉浸在弦舞中,没有回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寝室开门时,一张粉色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捡起一看,是用彩笔涂过的纸片折叠而成的小花儿。这小纸花,在微寒的高原秋夜,似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进大山十几天了,从来没人造访过寒舍,尽管同批来的团队成员住在我楼上,但平日里交集不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谁给我折的花儿呢?学生?老师?我坐在沙发上欣赏起来,发现花瓣边缘竟写有小字,我小心拆开,读了起来:“亲爱的曦月老师,我是玉瑛,来到云岭有一阵了,没看到您。给您折一朵花儿送过来,但愿这粉色能给您带来好心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新老师大都住在校门口的筒子楼里。玉瑛想必是辗转打听才知道我的住处,这些年轻人离乡背井到大山里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想到我的寂寞,真是个有心的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一位年轻女老师抱着一沓书找到我,自我介绍道:“老师,我叫柳子云,是高三一班和十二班的语文老师!我是来跟你交接工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说国庆后吗?说是接高二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务处通知我来找您交接。说原本要等产假的老师接班,但我这边借调来得急,就临时安排您先接手高三的课,我明天就离开。麻烦您了,曦月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很认真地与我进行了交割,对高三复习的进度也做了交代。我们闲聊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子云是雅安人,毕业于西华师范,来到这里才一年,刚接到被借调的通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对她说:“祝贺你,才一年就可以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过两年还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不想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然不想啦,一想到这条路,头皮就发麻。进来了不想出去,出去了不想进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路挺美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只能欣赏,不能当饭吃。去年寒假我们开车出去,路过海子山,遇到大雪封山,在车上待了一夜。哪有心情去赏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能理解姑娘的心情,认真听她讲述了这一年来初入职场的辛苦和离乡背井的无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这两个班是中职班,学生不太听话!难管!成绩也不行,教起来费劲。”她叹了口气,说,“关键学生不好管。不过,我带了一年,上升了一些,只是进步不明显。一班班主任严格,没问题,十二班以前很涣散,班主任换成顿珠后,班风改变了不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顿珠,就是那个藏文组的男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他管学生很厉害,也很负责,刚开始,这个班老师管不下去了,让他来接班。他每天坐在教室里守着,一守就是半年。他发起火来特别凶,您说他怎么惩罚那些不学习、不听话的学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惩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将一把青稞扔得满地都是,让违纪的学生趴在地上去捡,一颗不许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唔……,这办法倒颇为特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说这样即是惩罚,也是训练,训练他们专注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顿珠,还能这样管学生!既如此,既来之,则安之,工作本就是此行的初衷。作为一名教师,我也明白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的道理。现在还没有到真正可以坐穷山,绝世故的时候。</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简介:</b></p><p class="ql-block">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让她在这片土地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