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来自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我总疑心,历史是由无数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荒诞瞬间串起来的。那些被我们郑重捧在手心的“真理”,那些让我们面红耳赤、争得不可开交的“原则”,一旦搁进时间的长河里漂一漂,往往只剩一点湿漉漉的笑意——像老屋檐下挂着的干菜,看着硬邦邦,泡开了,却软得像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父辈们总是忙忙碌碌地挑土。菜地里的土,一担一担挑到水田里去;甚至连住房泥地上的表层,也要用锄头细细刨起来,装在簸箕里,颤颤巍巍地担到田里。他们说,这是肥料。我那时年纪小,蹲在田埂上看着大人们赤着脚踩进泥水,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一担一担地往返,神情那样严肃、认真,仿佛在完成一桩神圣的使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起时特有的气味,混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至今还留在记忆里。许多年后我读了书,才知道那不过是泥土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肥料。可父辈们那样笃定,那样虔诚,仿佛土地的秘密就藏在他们世代相传的经验里。你能说他们是愚蠢的吗?不能的。那是一种活法,一种靠着土地吃饭的人对土地的理解,尽管这理解在后来的科学面前站不住脚,但他们确确实实是用这样的方式,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可笑的不一定是父辈们,倒有可能是我们自己。我们总是习惯用后来的眼光审判从前,用今日的标准衡量往昔,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吧。历史就像一条长河,站在下游的人看上游,总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迂腐可笑,却不知道河水正是靠着那些弯道,才流到了今天。</p> <p class="ql-block"> 另一个记忆,像刀子一样刻在心里。1976年9月,我刚上小学。那年秋天,放学路过一户条件不错的人家,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毛主席去世的消息。我那时还不完全懂得“去世”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沉重得像是要把空气压碎。我跑回家前的院子,院子里照例坐着些乘凉的人,便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话音未落,给我们上体育课的陈老师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别乱说!你是个学生了,毛主席怎么会死呢?”</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蝉在槐树上拼命地叫着,阳光白晃晃地照着,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我张了张嘴,想说收音机里真是这么说的,可陈老师铁青的脸让我把话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后来消息证实了,大人们哭成一片,那个老师也在哭。没有人再提起我那天说过的话,可我一直记得。记得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那种“怎么会”的表情——一个人如何拒绝接受一个不愿相信的事实,如何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那种反应在当时几乎是必然的。一个人从小生活在某种话语体系里,那个体系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当世界突然要坍塌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否认。这哪里是可笑呢?这分明是一种悲哀。然而可笑和悲哀,有时候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从远处看,那种激烈的否认姿态,确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可从近处看,天真背后藏着的东西,却让人怎么也笑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 说到可笑,我还想起那些会议来。我这一生参加过很多会议:领导坐在台上对着稿子念,台下的人人手一本同样的报告,却人人都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在记什么——报告上不都有吗?可他们记得很认真,很投入,表情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看看台上,目光一闪,又低下去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一片,细细碎碎的,像蚕在吃桑叶。</p><p class="ql-block"> 我总想问问他们,到底在记什么。可这话问不出口,因为一问就显得我不懂规矩了。后来我渐渐明白,那支笔不是在记录,而是在表演——表演一种认真,一种态度,一种在这个体系里应有的姿态。台上的领导需要台下有人记录,台下的人需要通过记录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就像一场默契的舞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可没有人愿意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事,古已有之。宋朝的官员在奏折末尾总要写上“臣不胜惶恐,谨拜表以闻”之类的话,明明知道皇帝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真觉得他惶恐,可这话非写不可。这就是所谓的“形式”。形式本身没有生命,可它比生命更持久。一代人死了,形式还活着,继续支配着下一代人。直到有一天,有人忽然觉得不对: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问出这句话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一个终于学会回望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日回望今朝,我们今日诸多执着、诸多笃信,或许终将沦为后世眼中的荒唐笑谈。只是这一份笑,从不是讥讽与轻嘲,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释然。</p><p class="ql-block"> 这笑意里,藏着对过往的谅解,对自我的宽宥,对世事的悲悯,更藏着一段段岁月沉淀的酸甜与厚重。恰似静坐观影,回望从前的自己,那般全力以赴、那般郑重其事,明知结局已定,明知悲欢终散,依旧认真奔赴每一寸光阴。落幕之时,心生动容,只觉彼时的执着,荒唐又赤诚,笨拙亦可爱。</p><p class="ql-block"> 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循环往复。立足当下回望过往,觉从前可笑;待来日回望今朝,今时种种执念与较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今日奉若圭臬的准则、视作真理的认知,或许终会沦为后人眼中,父辈肩头无谓的泥土,会场空洞的笔声。</p><p class="ql-block"> 可世事本就如此,人这一生,总要有所信奉、有所坚守,有所奔赴、有所承载,方能步履不停,熬过漫漫岁月,走过烟火人间。</p><p class="ql-block"> 悟透此间真谛,心底豁然释然。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各自的时代里,认真地可笑,认真地活着。这或许便是人生最温柔也最真实的真相:世间所有的对错标准、是非准则,皆有保质期,唯有岁月沉淀的咸涩,洗尽浮华、留存本真,赋予生命最厚重、最踏实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岁月滔滔,终会冲刷掉所有虚张声势的浮华与泡沫,历经沉淀留存的,是那一口辛辣入喉、无法稀释的过往。它不是温软淡酒,不足以助兴欢愉;它是岁月的盐,是眼底的泪,是半生风雨咽下的所有沧桑与苦楚。</p><p class="ql-block"> 这份挥之不去的咸涩,初尝呛人、细品深沉,褪去所有虚妄雕琢,成为生命最本真、最不可或缺的底色,支撑我们,岁岁年年,悠悠前行。</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8日晚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