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朝淋杏雨!</p><p class="ql-block">一生念师恩!</p><p class="ql-block">作為自由攝影師,我是「美篇」的忠實粉絲,在那裡發表了一百五十多篇圖文並茂的美篇,讀者近百萬。但有一篇我遲遲未動筆,因為它太沉、太重——那是關於我與高中語文老師、班主任劉荒田先生之間,跨越幾十年的師生情誼。</p><p class="ql-block">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師。</p><p class="ql-block">2010年10月10日我们高中班毕业四十周年的金秋聚会,我曾寫過一篇〈一座終生受用的古祠——記我的課室〉,在台山同學網的文學比賽中獲獎。那座古祠,是他的課堂;那篇文章,是他播下的種子。</p><p class="ql-block">我對隸書的熱愛,也源於他。文革期間,台山水步鎮的騎樓下,一排排毛主席語錄用隸書寫成,筆筆端莊,字字風骨。我佇立仰望,久久不願離去——後來才知道,那是荒田老師的手筆。</p><p class="ql-block">1970年9月,德潤祖的古祠堂裡,沒有鞭炮,沒有擂鼓。六十八位學子靜靜聽著二十一歲的荒田老師講他的第一堂課。那時的他,比我們大不了幾歲,卻像一座山,立在我們面前。</p><p class="ql-block">從此,海是龍世界,天是鶴故鄉。</p><p class="ql-block">畢業前的最後一版黑板報,我抄寫他寫的長篇樓梯詩〈分別時的歌〉。我用仿宋體,一筆一劃,生怕少了一撇。抄到「人去樓空」四個字時,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粉筆灰裡。那一刻我才知道,離別是真的會痛的。</p><p class="ql-block">那首詩的底稿,至今沒有找到。這是我們九連同學共同的遺憾。</p><p class="ql-block">後來,我們各自漂洋過海。他在舊金山,我在墨爾本。2006年感恩節,我飛抵舊金山,他親自開車來接我。在他家中,師母美莲姐笑著說:「你選對了日子。」那天一大家族正在荒田老師家聚會,我也成了座上賓。</p><p class="ql-block">他帶我去看金門大橋。扶著桔紅色的欄杆,他忽然說:「每年都有人從這裡跳下去。有一個倖存者說,跳下去那一刻,他後悔極了。」我望著橋下的深藍,沉默了很久。老師說這話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我不敢問,只記住了那片海,那陣風,他那被吹亂的白髮。</p><p class="ql-block">我們還去了史丹福大學,看羅丹的《地獄之門》。羅丹曾被考官評為「毫無才能」,他用了三十七年雕這扇門,至死未完成。我和荒田老師在門前合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傑作,從來不是完成,而是燃燒。</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們與失联三十四年的同學小平重逢。她站在酒樓門口,我們竟認不出彼此。老師笑著喊她的名字,我們才相擁而笑。「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如今,她已是美國銀行的副總裁,用英語做階梯,攀過一道又一道人生的山梁。</p><p class="ql-block">這些年,師生情誼如溪流匯入湖泊,平靜、深沉、無聲。我終於動筆寫下這篇美篇,不為發表,只為把那些片刻——古祠的書聲、黑板上的詩句、金門橋的風、羅丹的門、重逢的笑與淚——通通安放好。</p><p class="ql-block">願這些文字與圖片</p><p class="ql-block">如一縷茶香,或一片夕照,</p><p class="ql-block">在您心中,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溫暖的愉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劉荒田作家憑《劉荒田美國筆記》獲得中国</p><p class="ql-block">首屆「中山杯」全球華僑文學獎散文類「最佳作品獎」(2009)图为作家刘荒田刘美莲夫妇在会场合照留念</p>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参加《我是台山人》《我的台山小镇》读书分享会与大家合照<div><br></div> <p class="ql-block">书法释文:</p><p class="ql-block">文崇兩漢 碑尚六朝</p><p class="ql-block">题款:</p><p class="ql-block">荒田方家指正</p><p class="ql-block">岁在丙午秋日墨尔本刘树民敬書</p><p class="ql-block">印章:</p><p class="ql-block">刘树民</p> 刘荒田作家 <p class="ql-block">劉荒田(1948年— )</p><p class="ql-block">是著名的美籍華人散文家與詩人,被譽為北美華文文壇的傳奇草根作家。他本名劉毓華,出生於「中國第一僑鄉」廣東省台山市,1980年移居美國舊金山。他的作品長期聚焦於海外新舊移民的滄桑生活與中西文化的碰撞,具有極高的紀實與文學價值。 </p><p class="ql-block">核心生平履歷</p><p class="ql-block"> 早年歲月:1966年高中畢業後適逢文革,曾在鄉村擔任知青並任教,也曾短暫擔任過公務員。</p><p class="ql-block">移居美國:1980年舉家移民美國舊金山,三十多年來置身於藍領階層,從華人餐館一路做到洋人大酒店的餐飲服務業,長期一邊打工養家、一邊勤奮筆耕。</p><p class="ql-block">退休生活:2011年退休後,開始在中美兩國輪流居住,至今已出版超過 40 部散文隨筆集與詩集。</p><p class="ql-block">文壇職務:曾任舊金山「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會長,現任該會榮譽會長、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副會長,並兼任《美华文學》雜誌主編。 </p><p class="ql-block">文學風格與成就</p><p class="ql-block">創作轉型:早期以新詩為主,曾出版《北美洲的天空》、《舊金山抒情》等4部詩集;1995年後轉向散文創作,常以「假洋鬼子」為筆名,細細勾勒唐人街百態與美國社會日常。</p><p class="ql-block">名家讚譽:著名文學大師王鼎鈞曾盛讚他「把現代大都會的無常『定格』,把許多小人物上升到台面……使舊金山不僅在中國移民史上名稱響亮,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有重要的意義。」</p><p class="ql-block">大眾傳播:他的小品文風格親切幽默,2017 與 2018 年曾連續兩年入選中國三大文摘雜誌(《讀者》、《青年文摘》、《特別關注》)的「最受歡迎報紙作者」前十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劉荒田在海內外文壇屢獲殊榮,其代表作與得獎紀錄如下:</p><p class="ql-block">首屆「中山杯」全球華僑文學獎 憑《劉荒田美國筆記》榮獲散文類「最佳作品獎」(2009)</p><p class="ql-block">世界華文成就獎 獲北美《世界華人週刊》等機構聯合評選頒發 (2012)</p><p class="ql-block">新移民文學筆會「創作成就獎」 於 2015 年榮獲該文壇獎項</p><p class="ql-block">重要散文代表作 《唐人街的桃花》、《劉荒田美國小品》、《三十六陂煙水》</p><p class="ql-block">原鄉記憶系列 2023 年出版的《我是台山人》、《我的台山小鎮》</p> <p class="ql-block">刘荒田作家夫婦在頒獎典禮上</p> <p class="ql-block">劉荒田與散文大師王鼎鈞的結緣,是一段海外華文文壇「始於讀者與偶像,成於知己與忘年交」的佳話。他們分處美國兩岸(劉在西岸舊金山,王在東岸紐約),其結識與交往過程主要可以歸納為以下三個階段: </p><p class="ql-block">1. 私淑弟子:從瘋狂「追星」開始</p><p class="ql-block">1990 年代,原本專攻新詩的劉荒田決定轉向散文寫作。當時,同樣旅居美國、住在紐約的王鼎鈞(鼎公)所寫的散文,被劉荒田視為「新文學前所未有的瑰麗和宏闊」。 </p><p class="ql-block">逢書必買:劉荒田極度崇拜王鼎鈞,在美國時,只要是鼎公出版的書,他一定毫不猶豫地買下,放在書房最順手、最常翻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視為高山:劉荒田將王鼎鈞視為自己寫作路上的文學高山,透過反覆「研讀」鼎公的作品,來摸索自己中年轉型後的散文風格。</p><p class="ql-block">2. 鴻雁往來:由文字搭建的跨美橋梁</p><p class="ql-block">隨著劉荒田在海外華文報刊上頻繁發表散文,他的才華逐漸引起了文壇前輩的注意。兩人的關係從單向的崇拜,發展成了長期的書信與電郵往來。 </p><p class="ql-block">文學交流:他們透過郵件一來一往,談文學、談人生、談中西文化的碰撞。王鼎鈞對劉荒田通達、幽默且富有草根氣息的「美國筆記」式寫作十分欣賞。</p><p class="ql-block">雋永的默契:劉荒田曾在一篇散文中記錄過兩人的交往細節。有一年歲末,他發電郵向敬重的鼎公致歉,表示自己因故未能實行「去紐約探望」的計劃,心中十分遺憾。王鼎鈞隨即簡單俐落地下了回信:「紐約下雪了。」 僅僅五個字,盡顯文人之間的體諒與言外之意。</p><p class="ql-block">3. 名家作序:文壇大師的親自加持</p><p class="ql-block">當劉荒田的散文體系日漸成熟、準備結集出版時,王鼎鈞不吝給予這位後輩最高的讚譽與支持:</p><p class="ql-block">高度評價:王鼎鈞曾親自為劉荒田的作品或文學成就撰文、作序。他盛讚劉荒田「把現代大都會的無常『定格』,把許多小人物上升到台面」,並直言因為有劉荒田的筆,使舊金山不僅在中國移民史上名稱響亮,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有了重要的意義。</p><p class="ql-block">精神傳承:文壇普遍認為,雖然王鼎鈞(山東人、走過戰亂、從台灣到紐約)與劉荒田(廣東人、當過知青、從台山到舊金山)的時代背景與人生軌跡不同,但兩人都用純熟的中國文字書寫他鄉與故鄉,那份深厚的「中國情懷」讓他們成了毫無隔閡的忘年之交。</p><p class="ql-block">散文大師王鼎鈞對劉荒田的作品有著極高的評價。他在評點劉荒田的散文時,曾精闢地用了三個「趣」字來概括:情趣、理趣、諧趣兼而有之。此外,鼎公也盛讚其文字是「秋水文章,純淨與密度並存,單一與完整並存,坦蕩與餘韻並存」。 </p><p class="ql-block">以下為您精選王鼎鈞高度推薦、最能代表劉荒田草根移民風格的經典散文與著作:</p><p class="ql-block">1. 鼎公最推崇的單篇散文名作</p><p class="ql-block">《三句話就是一生》</p><p class="ql-block">內容精髓:這是王鼎鈞在隨筆中特別提及並讚賞的短篇。劉荒田在文中精準描摹了兩位在舊金山偶遇的「老金山(早期華僑)」。全篇僅用三句極其平常的問候語——「家裏人都來了吧?」、「都這麼挨過來了。」 以及對身體的感嘆「今天上床睡覺,明天能醒來……再想」,就將老一輩華人移民大半輩子的滄桑、隱忍與知天命,刻畫得淋漓盡致。</p><p class="ql-block">鼎公點評:這正體現了劉荒田「把現代大都會的無常『定格』,把許多小人物上升到台面」的功力。</p><p class="ql-block">《親情三題》</p><p class="ql-block">內容精髓:劉荒田近年發表於《散文》雜誌的佳作。文章由舊金山機場候機時與一位白人男士的萍水相逢聊起,引出關於家庭、離別與跨文化親情秘密的探討。文字極具煙火氣與歐美社會的日常感,展現了他隨手拈來皆成文章的「理趣」與「情趣」。 </p><p class="ql-block">2. 王鼎鈞聯袂力薦的代表著作</p><p class="ql-block">《相當愉快地度日如年》</p><p class="ql-block">看點:這部散文隨筆集由王鼎鈞親自擔任推薦人並撰寫書評。書名本身就充滿了劉荒田式的黑色幽默與人生哲理——在異國他鄉的寂寞打工生活中(度日如年),如何透過文字與心態找到自得其樂的幽默感(相當愉快)。</p><p class="ql-block">《劉荒田美國筆記》</p><p class="ql-block">看點:曾榮獲首屆「中山杯」華僑文學獎散文類首獎的里程碑之作。全書用跨文化的視野,重新審視原鄉氣質與異國土地的碰撞,是鼎公眼中最具「新移民文學」標竿意義的集大成者。</p> 世界著名的散文大師王鼎鈞(右)和刘荒田作家合照 <p class="ql-block">刘荒田作家參加文學論壇活動</p> <p class="ql-block">刘荒田作家和他的二位学生刘树民(左)刘小萍(中)刘荒田(右)在旧金山離別二十六年後的聚会合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座终生受用的古祠
</p><p class="ql-block"> ——记我的课室</p><p class="ql-block"> 刘 树 民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40年前,我们68位学生拿着课本走进一座古祠堂,开始读高中。小学戴上初中乃至高中的帽子,那时被称作一项“文化大革命最新成果”,尽管和土法炼钢,放高产卫星一般,名不副实。可是,这座我们就读了两年的古祠,教我们受用终生。</p><p class="ql-block"> 古祠堂名叫“德润祖”,是乡亲为了纪念横水刘氏第X代祖先而建的。它位于水步乔庆乡中闸坊和莲园村这两个村子的结合部,坐落在乔庆学校里面,一直被弃置。它的前部,被邻近生产队拿来当打禾场,后部分拿来储存稻草。高中班开办时,报名的太多,一般课室容纳不下,只好动用这个庞大的古老建筑。 </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有了独特的学习环境。上课时听到地上蟋蟀不知趣的鸣叫。我们埋头做作业时,靠窗口的女生惊呼,大家掉头看,是勇敢的麻雀群冲进来啄天井上残留的谷子。在前院,村人有时拴上一二头水牛,我们齐声念毛主席语录时,它们以哞哞的叫声呼应。我那时喜欢绘画,对青砖墙壁上方的古老壁画最是着迷,不说龙凤吉祥的图案,单是一个个取自古典名著或传说的故事,什么“桃园结义”,什么“八仙过海”,什么“蟠桃献寿”,就教我十分向往,逢到乏味的课,我不看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和英语单词,专心盯着房梁下的彩图,一幅幅地临摹起来。下了课,我会把作品送给哥们,显摆显摆。</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荒田老师原来是知青,才22岁。开课第一天,来自西头坊的英啟和锡強,要给刚执教鞭的老师一个下马威,从《康熙词海》里照抄下几十个非常冷僻的字,装作毕恭毕敬地请老师解释。他们满以为老师下不了台,一定涨红了脸,他们要的就是这戏剧性效果。想不到班主任拿着纸片看一遍后,老老实实地回答:“绝大多数字不认识,我回去查过字典再告诉你们。”</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群,因时代的原因,都没有升上大学。古祠堂就是“最高学府”,这两年高中,虽然教科书充塞文革的暴力语言,师生也因为劳动多,批判大会多,难得专心于教与学,质量大成问题,但我们的人生,论正规教育,就到此为止。古祠堂所灌输给我们的,在30多年以后回想,仍旧觉得受用无穷。</p><p class="ql-block"> 以自己论,是学校《五七战报》的总编辑,全校的稿件,从采集,编排到刻蜡板、油印,都是我一手完成的,每次拿着飘墨香的《战报》,好像年轻的父抱着初生的婴儿。至于我们这以“青春”为标志的特殊班级,在那贫困和缺乏希望的年代,也凭得之极为不易的精神养料,成长起来。到今天,我们忘记了多如牛毛的标语口号、一味高昂的样板戏,但是,古祠堂里青春男女的欢声笑语,在歌咏比赛中夺冠的《欧阳海之歌》大合唱,广海和江门之游,大牛山的露营,仍旧铭刻在心灵深处。共处的两年,使全班成了极为友爱的集体。毕业以后,好客且经济基础好的同学,轮流在村里举办惜别会,邀请老师和同学在汽灯下吃晚饭。有一回聚餐结束,同学们在一起谈话,不忍分手,直到北斗西斜。到最后,一群女生抱成一团,哭得死去活来,声震黎明前的田垌。 </p><p class="ql-block"> 2008年底,我这个告别家园二十多年的游子,从澳洲回到家乡,特地骑单车,从水步出发,经过横水旧村,到了昔日教室的的遗址,古祠早已拆去,平地上长着茂密的野草,斜阳下,又传来水牛的哞声。我独自徘徊,久久不去。回去以后,我给昔日的班主任写信:</p><p class="ql-block"> 当我噙着泪水给您发出有血有泪的人生回忆录时,思绪马上回到四十年前的古祠堂,刻骨铭心的是师生情。您手中的粉笔,使我懂得做人要保持洁白之身。古祠里每一堂课,每一首歌,每一道方程式,是我生命中的每一座桥,每一盞灯,每一级梯石。我记得,毕业时您激情朗诵用真情写的《分别时的歌》,离情弥漫在古祠堂。您告诉我,写诗只要押基本的韵就可以,重要的是“有情”,生活何曾不是这样?“心中富有”已成我人生的座右铭----。</p><p class="ql-block"> 有了古祠堂,我们才有以后的人生——艰难,然而坚强;困顿,然而富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依依惜别的深情</b></p><p class="ql-block"> 刘 荒 田 少 作 (写于1972年7月)</p><p class="ql-block"> 小 序</p><p class="ql-block">和相处了两年的孩子们分别了,心里很苦了几天。有一个夜晚,送别了涕泪淫淫的孩子,昏沉沉地回到家,思绪万端,便信笔写下这个题目。那时的打算,是写下一篇散文,作为永远珍藏的纪念。另外,也未尝没有强迫自己练笔的意思。</p><p class="ql-block">不料离情来得猛烈,消得也突然。在闷热中挨了一天又一天,什么也懒得写。这篇未成品便搁在肚子里,连写出来的欲望也没有了。一拖就是七天,本来想撂下算了。但是既已写下题目,碍眼得很。迟迟不写的原因还有,在炼意上颇费了些踌躇,都是“离情别绪”,太腻味了,却又想不到别的。</p><p class="ql-block">今天,总算打起精神来了,然而写得出当时的情感与否,尚属未知之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夜(1972年7月9日)</p><p class="ql-block">后天一早就放假,明天夜里举行散学礼。日间劳动,没有空。我便决定今天傍晚开个“话别会”。</p><p class="ql-block">六点钟,早已超过原定的时间,人老到不齐。男的来得早,聚集在榕荫下。天气也真热,正酝酿着台风。屋里屋外一丝风也没有。怪不得大家都课室里呆不下。</p><p class="ql-block">冒着酷热,会议开始了。秩序老是不好。几个男的离开围成方形的桌子,坐到窗下去谈笑。我有点丧气。我本来预料,这个会议上会很凄恻动人。集体解散了,十来年的同窗分手了,谁不留恋哪?想起满室的啜泣声,颤抖的腔调,肃穆悲凉的气氛,居然有点神往,尽管非要每个人脸上留下泪痕,有点残忍。</p><p class="ql-block">会终于开了。在没有一丝风的古祠里,简直是活受罪。几个老师说了话,都有点激昂,无非是惜别之类,不敢说太多。秩序一直不好,男孩子躺在当风的窗口,边纳凉边说闲话。我几次站起来制止喧哗,都不济事。有点失望,有点恼。乡村学生保持了纯朴的天性,这是可贵的,然而太缺乏自制力了。逐个逐个看,都可爱得很,一结合成集体,便显出散漫的痼疾来。</p><p class="ql-block">最后,我说:“明天就分手了,给集体留下几句道别的话吧!”只听见吱吱喳喳的议论,却没人发言。男的分成好几个小组,谈笑正在兴头上。女的沉默不语,坐着,伏着,神色有点呆滞。我想,大概女孩子较为重感情,不像男的那么粗犷,所以我把“说心里话”的希望寄放在女的一群。局面却一直僵着,和预期的效果差得太远,我仿佛受了侮辱似的,老大不舒服。</p><p class="ql-block">最后,我念了自作的楼梯诗《分别时的歌》,算是给孩子们的纪念品。这时秩序奇佳,我读得动了感情,声音发抖。</p><p class="ql-block">话别会在扇扇子的声音,揩汗的声音和私语中结束,没有高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夜(1972年7月10日 )</p><p class="ql-block">上午,为学校干最后一次活。昨夜散会时,我说:“我们都去好不好?以后再也不能在一起劳动了。”果然都去了,连生病的也不例外。大家比平时更注意互相帮助。我察看他们的神色,似乎都笼罩着哀愁,性子柔弱的几个,更像有许多迷惘。劳动时气氛沉重,虽然依旧嘻嘻哈哈,却不是乐观的调子。</p><p class="ql-block">中午不用回校。我的事做完了,顿时感到可怕的空虚。“唉,都走了,剩下我一个-----”我回到学校,四处瞎串,活像初恋的人丢失了情人。在教室里,遇见几个男孩子,他们正把桌子并排坐一处,准备睡午觉。我叫他们清点教室里的桌椅,他们答应了。短短的对话,我的语气活像遭丧的人家吩咐戴孝的孩子。在教导处碰到几个女孩子,她们又凄凉又焦急地责备说:“老师,为什么别的班都上学,偏偏我们班不让上?”我不敢回答。心底里是怕再遇到昨夜的冷落场面,不想再召集。她们要马上骑车去通知大家回来。我说:“算了,夜里不是还能团聚吗?”</p><p class="ql-block">晚上,全校举行散学礼。孩子们很早就到来,却不进入会场,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转来转去。有的到和学校相邻的同学家去,有的在教导处把我的办公桌搅得一团糟,拿走自己的考试卷。散学礼完后,大家回到教室去。我分发了毕业证书,说了几句祝愿的话,便吩咐大家把桌子凳子搬到另一座课室去。不一会,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盏日光灯发出惨淡的光。一个女孩子进来,搬走最后一块小黑板,我留神看,她的眼睛肿了。我感慨地问:“哭过了吗?眼睛这样红。”她又害羞有不舍地说:“走了,都走了,不能回来了,谁不哭?”</p><p class="ql-block">“人去楼空”四字,把我的心死死钳住,透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后事都处理完毕,我说:“告别了,同学们,回去吧!”教室里,最后的灯光熄灭。大家聚在门外。旁边,是两个月前栽下的小杉树。我走出校门,一个瘦小的女孩走过来,紧紧捏着我的手,不叠说:“老师,老师,我们走了,祝你工作得更好,你待我们真好……忘不了你,我……我……”我说:“好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多回学校玩。”她不愿松开手,我从来没遇到这般热烈的握手,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不知有没有泪。但是,我确知,她是离情最浓的一个。她的家,离学校最远,她性情有点怪,因为基础差,成绩老落在后面,连初中的程度都达不到,好在嘴巴巧,我上课时问她学习上有没有困难,她爱絮絮叨叨,把话题岔开,怎么也不承认自己的功课差劲。她又倔强得要命,有时留在课室做作业,不回家吃午饭。好几次,她终于灰了心,不回校上课,课一缺就是一星期。同学们一批批地上门访问,劝她回来。她一次次地感谢大家:“你们太好了,我对不起你们……”昨晚,在学校欢送毕业班的会上,这个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话的女孩子,高声感谢大家。</p><p class="ql-block">和她握别后,我站在黑暗里,凝视着一个个分手的场面。痛苦——不,是比痛苦更难堪的离情,海潮般涌上心头。没有希望的别离,在心性还柔弱的年纪,是带毁灭性的飓风啊!</p><p class="ql-block">女孩子们一次次地拥抱,挽着肩膀,走到校门口又回头。这一群和那一群,这个与那个,道别话语在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就这样走了吗?怎么舍得啊!”“记住,有空来我家,答应我!”“明天一起到墟上照相,好吗?”“天黑,路上小心。唉,明儿夜里就不能走这条路了。”无限的缠绵哀恻,年轻的心灵在哭泣。我们这个集体,曾经生存过,那般热闹!在没有星光的夜,它突然消失了,给每个人留下如此强烈的眷恋。</p><p class="ql-block">道别持续了很久,许多人握别过,走了好远,又回过头,抱着头低声哭。到最后,还有几个留在黯淡的路灯下。我走过去,再与她们握手,她们说:“让我们再坐一会,看看大家。”说罢又揉眼睛。</p><p class="ql-block">男孩子多半没散掉,他们拦住几位老师,说:“走,到我们村里去。”豪爽的几位掏空腰包,备了酒菜,要开小宴会。他们坚强些,一直没哭。</p><p class="ql-block">“先到河边洗个澡,好不好?”有人提议。我这才觉得浑身粘腻。</p><p class="ql-block">十多个男孩子在黝黑的河水里游泳,我浸在水里,不愿上岸。离愁太重了,要把它溶化,不然活不下去。然后,是谈天,喝酒,吃饭。菜是腌鸡,冬瓜汤,花生米,味道很咸,但似乎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宵夜。半途下过小雨,好在很快停了。六个女孩后来也到了,加进些筷子。吃完了又是闲谈,什么都扯到了,但有一话题大家都不碰,那就是离别。</p><p class="ql-block">凌晨两点才散,男孩子到一古祠去享受南风。女的到一同学家睡觉。女孩子们躺下,睡不着,又回到刚才聚会的地方,要找回已散去的伙伴,聊个通宵。可惜周遭只有蟋蟀的唧唧。到古祠堂去,远远听到一片鼾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三个夜(1972年7月11日)</p><p class="ql-block">夜里,孩子们到我们村里来了,二十多个。聚集在英颖老师家,打扑克,聊天,说庄严的哲理和荒唐的笑话,吃酸梅粥。</p><p class="ql-block">我跟男孩子在一堆,他们有几个平时是对头,这阵子忘不了互相挖苦。我大胆地和其中一位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暗示他和一个姑娘的关系,那姑娘也在旁。我说完,自知不恰当,连忙道歉。</p><p class="ql-block">看着繁星,想起孩子们身上刚刚苏醒的爱情。可爱可怜的爱的萌芽,起先仅仅是在一起做功课的朋友,却渐渐陷进魔障。他们仍旧在玫瑰色的梦里生活,惊慌,激动,憧憬,忧虑,各种情愫交织着,虽然不敢公开表白,但是,眼睛奇异的光彩,脸部微妙的表情,举止上难以掩饰的不安,哪里不呈现爱的颤栗?唉,孩子,你们要吃苦了。我失笑,宽容地看着他们。</p><p class="ql-block">十点二十分,女孩子们不住地打哈欠,说昨夜没睡,渴睡极了。邻居也嫌我们太吵,只好成群走出村子。在岔路口,预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七个女孩子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真是糟糕,劝不开,拉不动,她们只是哭。没办法,只好在路旁等,顽皮的男孩子靠近她们,扮鬼脸,装哭腔,她们被逗得破涕而笑,可是,一转眼又紧抱另一个的肩膀,呜呜大哭。</p><p class="ql-block">从这个村子到另外一个,不到一里路,却费了两个小时,教人啼笑皆非。</p><p class="ql-block">到了龙塘村口,本来要回家的却不愿走了,要留在这里过夜。我和英颖两个人回家,一路上没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四个夜,第五个夜,第六个夜……</p><p class="ql-block">几个夜晚,仍然相聚。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成群结队的。十六日我和另外两位老师被邀去,作了最后一次聚会。女孩子作的东,给客人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2年7月11日至16日写于家乡</p><p class="ql-block"> 36年后(2008年最后一天)打字于旧金山寓所</p><p class="ql-block"><br></p> 婷婷玉立 <p class="ql-block">我的隸書书法作品</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我的“墨迹” </b></p><p class="ql-block"> 刘荒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晚年自问:反顾业已消耗的大半生,可有遗憾?当然有的是,其中一种是:于书法失之交臂。 </p><p class="ql-block"> 从童年说起。并非家学渊源,祖上在故乡小镇开店,祖父母开海味店,父亲开过文具店。当小老板的祖父附庸风雅,颇爱写字,自称“笔性不错,但没机会练”。上小学时,在祖父监督下,从货架上拿描红簿写毛笔字。家里有的是待售的碑帖。祖父说,起步要临楷书,让我摊开柳宗元的《玄秘塔》和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照抄。上初中时,语文老师拿我写的一幅楷书,送去县的青少年书法展。后来她给了我一枚小奖章,却没告诉我得了什么奖,兴许是“以资鼓励”,每一位参赛者都能得到一枚。但从来没下功夫练字。直到上完高中。</p><p class="ql-block"> 1966年,18岁,文革开始,即将到来的高考被取消。我们这一届高中毕业生,奉命留校参加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一场席卷神州的浩劫,我作为无耻的“红卫兵”参与全程,是造孽者也是受害者。我的恶行之一,是写了许多批判“走资派”以及与对立派“老保”辩论的大字报。和我同在一个“战斗兵团”的刘老师,出身富农,政治运动一来必战战兢兢,这次也不敢乱说乱动,但又不敢当白拿薪水的逍遥派,只好当大字报抄写员。在前身为物理教研室的“总部”里头,长桌上铺开大纸,刘老师边看我草拟的稿子,那是一篇檄文,讨伐被我们“红旗派”归类为“大老保”的“红色造反者联合总部”的《红联总》,边原原本本地抄,绝不改一个字。这位老牌语文教师,连错字和错标点也不改,以表明自己是不担任何责任的“文抄公”。如果时间不紧迫,他爱以隶书抄全篇。如此俊逸雅致的字体,教我万分羡慕。我把墨迹未干的纸铺在地上,蹲在旁边凝视良久。刘老师看到,拍拍我的肩膀,问:喜欢这种字体吗?当然。你可以学嘛!教我好不好!他说,现在不兴收徒弟,你自己练,我从旁指点一下。</p><p class="ql-block"> 从此,每次刘老师抄大字报,我老老实实地当书童,为他铺纸,递墨。只是,因我的家庭出身是小商(有时又被指为“资本家”),底子也“硬”不到哪里去,他怕有一天被指为“狼狈为奸”,平日不敢走得太近,只私下谈学书法的体会。他说,他上小学起临了好几年《曹全碑》和《礼器碑》。又说,这些碑帖是四旧,如今新华书店不卖。我说只好临你的字。他苦笑说,你要留神,取法乎中,只得其下。只要有空,我便当刘老师的跟班,每天至少以照抄他的字迹,然后交给他评点。毛语录有一条:“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我毛糙、粗野的隶书,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本兵团所张贴的大字报上。1968年8月,时年20,所在的造反派落败,遭对立派和军管会联手的清算。我们被赶出校门的前夜。我以排笔写了一条隶书标语,一个字占一张报纸:“明天是我们的!——XXX兵团宣”。回到小镇不几天,县城召开万人大会,出任军管会主任的野战军独立团团长作报告。我从县广播站播放的现场录音听到,“明天是我们的,是彻头彻尾的反动标语!”赶紧回家,把手巾、牙刷、换洗衣服放进包袱,随时准备县公安局上门逮捕。深夜无眠,在阳台上对着渺远星河,吟“戴镣长街行”,心里不但有做作的慷慨,还有热切的期盼——一旦被押进县城的看守所,便与日夜思念的“战友”聚首铁窗下,不久前,我与他一起熬通宵写大字报,酷热的六月,做在公安局门外滚烫的水泥地上,绝食数十小时。然而久久不见人上门,庆幸与失望此起彼伏。 </p><p class="ql-block"> 想不到,从回小镇当无业游民到当下乡知青,为时只三个月,其中一个月,全花在写字上。那是1968年夏秋之交,全国上下的瞎折腾有了新花招——制造红海洋,在城镇沿街的楼柱写上毛语录或毛诗词。有两种选择,一为白底红字,一为红底黄字。前者较省钱,刷白灰水为地,以红漆写字;后者通体漆红,再以黄磁油写字,开销多得多。我所居住的穷小镇当然选前一种。刷白灰水,派本镇的牛鬼蛇神(即戴帽的“黑七类”)干,照例不付工钱。然后,找人写字。 </p><p class="ql-block"> 找谁?这是大难题,镇里居民中善书法的不是没有,我祖父算一个,在药材店当抓药工;还有以代写书信为生的“四眼清”,都太老,爬不了梯子。镇领导找上我,忘记了是他们探知我在学校造反时写大字报和大标语写出微末的“名气”,还是因为从学校回来的学生中,我的学历最高。我爽快应允,为了这差事虽无钱可挣,但免了驻扎深山种山毛豆的苦役。 </p><p class="ql-block"> 就此,我每天扛一辆轻便的竹梯,把它靠在每一间临街铺子的楼柱上,爬上去,一手拿一罐大红磁油,一手拿大号毛笔,在雪白的方柱上挥洒。字体是清一色的隶书,基本上是模仿刘老师的,私下名之为“刘体”,既无扎实的功底,也没起码的审美趣味。事后我叹服自己的,首先是“贼大胆”,天天出丑一点也不脸红。从高处鸟瞰街旁围观的闲人,心里哼一声:你的字能和我比吗?其次是效率,起初怕间隔不对,写字前量尺寸,用铅笔轻划方格,以规定字的大小。数天后把直尺扔掉,凭目光把握。所写的内容,无非“四海风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春风杨柳千万条,六亿神州尽舜尧”,“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都早已因太熟而生腻。带点刺激的,是为标上特别记号的铺子写“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或“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珠烛照天烧“”。门前有“死”,“苍蝇”,“瘟君”,乃大大的不吉利,因铺子的主人是黑五类。写时不是不知道这是侮辱人格,十分拙劣,可是没想到违抗,足见从学校带回的红色余毒还在头脑作祟。我对政权、制度、主义的反思,下乡后才开始。 </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无畏的无知者,无耻的狂妄者,让小镇主要街道布满出乖露丑的墨迹。完成以后,在街上负手转一圈,装作无事,心里的得意不可言状。可惜,几乎没有反响。无人拍马,连讥评也难以听到。不是所有人都不会鉴别,而是无一例外地对道路以目的专政怀深刻的恐惧,谁敢对“一句顶一万句”的玩艺手画脚?我蹩脚的字完美地诠释成语“狐假虎威”。 </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挥毫带来的实惠只有一桩:镇里的粮管所新建了粮仓,并装修了门市部。所长上门,请求我为这两个建筑物写招牌,并在新楼柱和墙壁写毛语录。忙活一天,报酬是该所食堂的一顿免费午餐。更使我受用的,是老所长求贤若渴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1968年深秋,我离开小镇,当上下乡知青。在祖屋所在村庄当了一年农民,经历春种秋收的全程,写字辈全然荒废,只过用粉笔,在村里出版几期黑板报,以脑力劳动赚工分。22岁那年,进乡村小学当月薪25元的民办教师。 </p><p class="ql-block"> 1973年,25岁,那是无产阶级施行全面专政的年代,中国成了全球最厉害的“标语大国”。我的蹩脚隶书再次派上用场。事缘上头发下指示,各村的“村面”要写新标语。这政治任务,天然地,落在“知书识墨”的老师身上。第一步,由各村负责把禾堂旁的村面粉刷为白色。标语的规格划一:每一栋房屋的侧墙容纳四个字,每个约一米五高,一米二阔。学校起先沿袭老法,写宋体美术字。手续繁琐,先量度,划间隔,再以直尺引导,用铅笔描出字的轮廓,再填红漆。两位老师,每天学生放学后下村,忙活两三个小时,到天黑才写好一个字。照这进度,全大队十多条村庄要费好几年。校长摇头叹气。我向他献计,让我写隶书如何?优劣不论,效率是没得说的。校长毫不迟疑地答应,原因之一,他早就熟悉我的字。平日,我写了很多标语,还出墙报。一次,全公社教师来校参加现场会议,操场上高挂的欢迎横额是我写的。外校好几位老教师问校长,是哪位“老先生”的手笔。 </p><p class="ql-block"> 领下任务后,半年内,我每天趁课余时间,替村庄写“苦战三年,建成大寨式社会主义新农村!”“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苦干加巧干,建设大寨县!”撇开至今想来只有恶心的“政治”,写字作为“活计”是美好的。夕阳西下时分,独自站在梯子上,远离教导处天天举行的洗脑,身边没有“批林批孔批周公”的滥调,只有鸡群和狗,池塘那边传来牛的哞叫,水井旁响起扁担的咿呀。在自我的一统天下,调好油漆的浓稠度,拿起大刷,徒手挥洒,每一个的面积大于自己身躯的一半。尺子早已弃置,老兵油子有随手写来的把握,间隔和大小近于“恰好”。写好一个字,从梯子下来,往后退几步,眯眼端详,嘻嘻,你这小子,蛮可以嘛!这就是《庄子·至乐》的“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p><p class="ql-block"> 占一个村庄的整个“村面”的大标语存留了好几年,我从村里回校,从学校回村,必然看到,不只一条。莲塘村和我家所在的荒田村,隔一个田垌,各有一条横贯全村的大标语,白底红字如长蛇。站在一里外的牛车路上,鄙人的少作赫然,有时顺眼,有时庸劣,端看心情。 </p><p class="ql-block"> 我和书法的缘分,32岁上基本了结。然后是浪迹天涯,倏忽间数十寒暑消逝。十多年前,从美国职场退休,常回故国长住。这时又想起,该把年轻时的梦做下去,于是买了纸笔墨,在岭南新居的阳台,置一长桌,每天一早,蘸墨练习。痛感早年没认真临帖而导致的致命缺憾,从汉隶入手。临《曹全碑》,注重校正波磔的位置,练好捺划的收笔。临《张迁碑》,以中锋铺毫,力求线条的敦实。临《乙瑛碑》,治结构松散的痼疾。可惜,临老学吹打,事半功倍。而且,在国内时当日课犹可,回到旧金山的家,便因文房四宝俱缺而荒疏。 </p><p class="ql-block"> 2014年,68岁,和一起长大,后来定居国内大城市的两位发小回到童年一起玩“三英战吕布”的小镇,头号任务是:找出早年标语的遗痕。来前打死不信,那年代遍布全镇街道的墨迹,数十年间虽任由雨水冲刷,遭各类标语、招贴覆盖,也总该留下一两处。走了一天,不见踪迹。其中一发小旧居前的楼柱上,混杂着在剥落的油漆中,隐隐约约三个字:“意化为”,似曾相识,想了好久,终于悟得,它出自毛的七律《送瘟神》,整句是:“青山着意化为桥”。最好勉为其难地认领——我的。</p><p class="ql-block"> 比起这可怜之极的发现,在乡村寻找旧日标语更惨,丝毫痕迹看不到。我好几次趁回祖屋拜祭祖宗,在禾堂旁边逡巡,仔细地查看一面面水磨青砖砌的墙壁,由于是“村面”,改革开放以前那数十年间,每次政治运动发起,都拿来刷标语,我写的大号标语之前,肃反、土改、反右派,包括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三面红旗”,超英赶美,反右倾,反修防修,以阶级斗争为纲……新的覆盖旧的,层层叠叠。我把结成薄片的白灰剥下来,黑白红各色混杂,不知哪一层是我写的?我写的那标语是什么内容?被哪几条抹杀?约略可猜得出,有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有党的基本路线教育,有抓纲治国,批判四人帮,有四个现代化……自从上世纪七十和八十年代之交,国门大开,我等“大陆新移民”以脚投票,到异邦定居以还,墙壁上标语的“走马灯”停摆。如今的墙壁再无任何意识形态的象征物遮蔽,尽露斑驳的原始面貌,只在中间一面,挂一个带玻璃门的橱窗,里面贴着本村年度收支表和乡政府的公告。我以一个妄想安慰自己:当年该有哪位乡亲(特别的从香港回来的)拍下村庄的全景,我写的狗屁标语无意间当了背景,留在老照片上,有生之年给我一个惊喜也说不定。 </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执意寻觅这些毫无价值的墨迹?我有一心结,随老去而愈演愈烈:我早岁的隶书到了哪个级别?它来自毕生难以忘怀的一幕:24岁那年,去与我在同一学校当民办教师的好友家,卧室墙壁上贴着一幅隶书,是从《岳阳楼记》摘的段落。我端详良久,失声而叹:“真好!哪里买的?”他纳闷地看着我,断定不是开玩笑,方大笑一通。“你写的!妈的装蒜呀?我在球台捡的漏。”轮到我尴尬,哦,记起来了,那一次,在学校用毛笔抄用于墙报的新诗,完成后从一本杂志看到一幅书法作品,喜欢得不得了,趁笔墨在旁,便临在一张白纸上。完后把纸放在乒乓球台晾干,回家吃晚饭去,次日忘掉了。这一误会,教我生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少年心事当拏云!”即此之谓。 </p><p class="ql-block"> 2023年,75岁,故国居住的日子,随一位工书法的乡亲去南海大沥访友。主人有一专供练习书法的工作室,里头放着大沓宣纸和各种毛笔。友人兴致勃勃地挥毫,各类字体的法书摆满地面。他盛情邀请我试试笔。我沉吟少倾,提起他递来的“戴月轩”狼毫,默写李商隐的《初食笋呈座中》:</p><p class="ql-block">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p> <p class="ql-block">也熟习也陌生的隶书,写毕看一遍,称之“不上台面”嫌抬举了,说它拙也不准确,“拙”可能返璞归真,要命的是虚伪、做作。它与乡亲有功底有境界的法书放在一起,格外难看,我慌忙把它扔进垃圾桶。</p><p class="ql-block"> 我此生的“隶”缘,李商隐这首诗作了概括。也许,我少时和祖父一样,不缺“笔性”,即天份。但后来被“剪”得干干净净。持剪刀者谁?是命运,即内外因素的总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书法释文:</p><p class="ql-block">龍有傳人</p><p class="ql-block">题款:</p><p class="ql-block">荒田方家指正</p><p class="ql-block">丙午冬日墨尔本刘树民敬書</p><p class="ql-block">印章:</p><p class="ql-block">刘树民</p> 刘荒田作家在家中 庆祝高中畢業四十周年的師生聚會部分照片 <p class="ql-block">刘荒田作家在庆祝高中畢業四十周年的師生聚會中,手舉纪念冊向大家介紹出版這本書的內容和经過情况。</p> <p class="ql-block">我在高中畢業四十周年的師生聚會中,給老師贈送了一幅自己寫的書法作品:</p><p class="ql-block">毓華老師花甲𤥴賀,毓華老師,"清風明月本無價,綠水青山却有情",你是我三十六年前的老師,現在仍然是,將來也必定是。您的學生永遠記住您的教誨。願您福壽康寧,筆耕豐收。</p><p class="ql-block">澳大利亞刘樹民 </p> <p class="ql-block">为庆祝高中畢業四十周年的師生聚會,每一个学生用自己写的人生回忆录作為作業,再次讓我們敬愛的刘荒田老師批改,然後結集出版紀念册,图为我设计的纪念册封面。</p> <p class="ql-block">刘荒田作家向大家介紹自己的新書</p> <p class="ql-block">1972年台山水步乔慶學校高中班畢業时的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慶祝喬慶學校新校舍落成典禮全體教職員和大隊乾部合照</p> 刘荒田作家在昔日的古祠堂里和他的学生及同事在一起 部分聚会同学和老师在当年读书的古祠堂下面摄影留念 高中畢業四十周年師生聚會全家福 <p class="ql-block">2006年底我和刘荒田老師在舊金山合照</p> 刘荒田作家部分作品 刘荒田作家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刘荒田作家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们美丽的师母 刘荒田作家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旅游讲学时的照片分享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旅游讲学时的照片分享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旅游讲学时的照片分享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旅游讲学时的照片分享 著名旅美作家刘荒田夫妇旅游讲学时的照片分享 2023年是他们结婚50周年,这是刘荒田夫妇与朋友提前在拉斯维加斯庆祝留影 <p class="ql-block"><b>我的攝影作品分享</b></p> 舞 墨尔本王子码头 龙腾四海 舞之韵 仰望 搬砖 无题 龙的传人 舞台摄影 滑水勇士 <p class="ql-block">衷心祝願荒田老師創作丰收!</p> <b>特別嗚謝:</b><div>本美篇有些照片由靚女刘美蓮提供,特此表示衷心感謝。</div> <p class="ql-block">感谢您阅读,欢迎点赞、收藏或分享。</p> <b>摄影师简介</b><br><br>【姓名】刘树民(Simon Lau)<br>【电话】0411 632 823<br>【坐标】墨尔本<br>【自述】<br>劉樹民,一位以鏡頭寫詩的自由攝影師,現居墨爾本。生於廣東台山,自幼與書畫相伴,在中國擔任專業美工多年。移居澳洲後,轉而以光影為墨、時間為紙,用相機捕捉生活中轉瞬即逝的風景與情緒。他尤為擅長在舞台的律動中定格情感的迸發,或在慢門下讓風景流淌成寧靜的詩篇。<br>曾擔任澳洲維州華人攝影協會副會長、大洋傳媒特約攝影記者,亦在多個攝影平台擔任活躍創作者。作品如《墨爾本風光》《捉迷藏》等多次獲獎,並舉辦過個人與聯展多次,攝影作品亦時常見於網絡與各大媒體報刊。<br>我深深體會到:攝影之於我,不只是記錄,更是一場與世界的溫柔對話。<br>我愿以镜头,为你定格故事里的光与影。现承接商业活动、产品及人像摄影,期待与你相遇,共同创作属于此刻的浪漫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