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

耕读人家

　　入夏五月，日光渐盛，玉兰、海棠、紫薇、丁香等春花次第凋零，万物褪去了春日柔姿，一簇簇明黄繁花却迎着暑气傲然盛放。萱草，便在这夏日光景里翩然登场。

　　初识萱草，只觉它寻常朴素，静静栖于路旁篱边。修长的碧叶丛生簇拥，清逸舒展，隐隐有兰草的雅致风骨。待到花期一至，金黄与暖橙的花朵竞相吐艳，漏斗状花冠微微开展，瓣缘轻盈翻卷，明艳热烈，光彩照人。繁密花蕾连绵成丛，千花竞绽，为略显清寂的夏日铺展一片灼灼亮色。起初不知其名，借软件辨识，才知晓这迎风而立的繁花，便是萱草。

　　乡间俗称萱草为黄花菜，鲜嫩花蕾是餐桌上常见的风物，滋味鲜美、养分十足。只是它生来带着性子，内含秋水仙碱，万万不可生食，唯有经沸水焯烫、或是充分晾晒，褪去青涩毒素，方能入馔，这是自然赋予的小小告诫。

　　萱草最为动人的名字，是忘忧草。《诗经》有言：“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时“谖”为忘，谖草便是萱草，古人寄情于花，盼它能消解俗世烦忧。而在华夏文脉之中，萱草更是当之无愧的母亲花，承载着千年绵绵的亲情。古时游子临行，总会在母亲居住的北堂阶前种下萱草，愿繁花相伴，慰藉母亲独处的孤寂，“北堂种萱”的佳话就此流传。孟郊一句“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字字朴素，却将游子远行、慈母倚门相望的牵挂描摹得入木三分，道尽人间最深的母子情深。

　　我曾见友人宅中悬着一幅工笔萱草图，出自一位女画家之手。青叶绿脉勾勒细致，黄花灼灼栩栩如生，旁侧题咏母古句，笔墨温情脉脉。每每驻足凝望，心底总会漾起融融暖意，一花一画，皆是人间温情的写照。

　　世事无常，去秋，母亲永远离我而去。从今往后，岁岁母亲节，再无机会为她添一袭新衣，陪她吃一顿家常饭菜，围坐灯下闲话朝夕。“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千古慨叹，唯有亲历之人，方能读懂其中锥心的遗憾与怅惘。

　　萱草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沐阳而生，耐旱耐寒，不苛求沃土，随处便可扎根生长，故而路旁、公园、庭院之中，总能见到它挺拔的身影。年年盛夏，萱草依旧如期绽放，花姿如故，可身边至亲却再也不见。花常开，人难逢，世事变迁，尽在一花一景之间。

如今每逢路旁望见盛放的萱草，母亲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想起她掌心的温度，耳畔温柔的叮咛，想起她如同古诗里那般，倚门盼归的身影。世人皆言萱草可忘忧，可于我而言，这满枝繁花，又怎能消解心底的思念？母亲在世时，萱草是庭前悦目的繁花；母亲远去后，每一朵花开，都凝着思念的清泪。

　　惟愿这株扎根心底的萱草，岁岁向阳，生生不息；亦愿远在天堂的母亲，安然长眠，从此无病痛，无烦忧。

丁玉昌

2026年5月29日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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