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父亲的手杖</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朱玉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把它从立柜的后边取出来,灰扑扑的,铝制的杆身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在拼多多上买的,可以伸缩的四脚手杖。订单页面上写着“老年防滑助步器”,还附赠了一个折叠凳。我选了好久,比价格,看评价,最后挑了这款黑色的,觉得它看起来最轻便,也最结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刚拿到时,是有些嫌弃的。他坐在老藤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拐杖的橡胶把手,嘟囔着:“我又没老到要拄这个。”可第二天早晨,我就看见他拄着它在院子里慢慢走,四只脚稳稳地扎在红砖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那时菊花正开得盛,细碎的金黄落在他的脚下,也落在拐杖的横梁上。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拐杖尖拨弄一下墙根的野菊,或者敲敲大杨树的树干。手杖成了他的第三条腿,也是他的玩具,他的伴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他病得重了,手杖就真的成了倚靠。我扶他去医院做检查,他一手抓着我的胳膊,一手拄着手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发慌。拐杖的金属关节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在替他数着步数。有次他靠在墙上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手杖斜斜地支在身前,四只脚张开着,像一只疲惫的鸟收拢了翅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却始终不肯松手。现在轮到我扶着他了,可我能扶住的,只有这截冰凉的金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走的那天,手杖就靠在病床边上。家里人收拾东西时,问这个要不要一起处理掉。我几乎是抢过来的,抱在怀里,铝管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一直凉到心里。现在它立在我的书房角落,我工作时一抬头就能看见。阳光好的时候,它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四只脚的影子拉得老长,像父亲最后那几年蹒跚的步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天我试着调整它的高度,旋开锁扣时,关节处发出熟悉的“咔嗒”声。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拄着手杖等我回家。风掀起他灰白的头发,他眯着眼朝路口张望,手杖的尖端正轻轻点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谁的心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走后,他用过的东西都打包送到可以焚烧的地方烧掉了,只有这个四脚的手杖,我终究没有扔掉它。就让这截金属替我站着吧,在每一个起风的黄昏,在每一场落雨的清晨。它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记得红砖路上的晨露,记得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记得最后那段路,我们曾怎样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5月29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