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茶馆”里的耄耋掌柜与哑巴伙计——古稀翁妪荻港漫游记（25）

半老玩童

江南荻港，枕水而居，桑基环绕，古韵绵长。青石板路蜿蜒，黛瓦白墙相依，一湾苕溪水，淌尽千年烟火，藏尽世间温良。余漫步古村，寻幽访韵，偶入怡园茶馆——世人多称“一元茶馆”，原名聚华园，百年老店也。临窗品茶，闲度时光，得遇茶馆掌柜潘公平福，相伴聋哑伙计章松青。朝夕相守，共守一方茶肆。亲历此间烟火，亲见其人风骨，又见世人纷纭，浮光掠影，只观表象，难知底蕴，心下慨叹，遂执笔为文，记此间人与事，抒心底万般感触。

古村深巷，茶馆静立，无雕梁画栋之奢华，无朱门绮户之显贵，木桌陈旧，茶器简朴，炊烟袅袅，茶香淡淡。推门而入，尽是市井温情，无俗世喧嚣，无利禄纷争，一茶一桌，一主一仆，守着平淡岁月，度着安稳晨昏，便是人间至真光景。掌柜潘公，年逾八旬，温厚谦和，布衣素衫，面容质朴，言语平易，待人谦和， 无半分骄矜之气，无一丝傲世之态。落座奉茶，笑语温和，攀谈之间，亲切如邻家长者，举手投足，尽是淳朴温润，初见之人，皆以为是寻常市井人家，守着一间小茶馆，勉力度日，清贫度日，安稳度世。

往来游人，匆匆过客，拍短视频以记景致，传市井以谈趣闻，目之所及，皆是茶馆简朴之貌，所见皆是老人平凡之姿，九成九之人，皆停于表面，观其清贫，感其平淡，只知此间是一隅平民茶肆，只识掌柜是寻常老者，从未深究，未曾探寻。世人皆爱以貌取人，以表象判高下，慕浮华，重表象，轻本心，淡风骨，看得见锦衣玉食，看不见深藏底蕴，看得见清贫外表，看不见厚积家底。

殊不知，茶馆之后，崇文园近邻，潘氏一脉，本为荻港旧族，世代居此，家底殷实 。潘公为聚华园第四代传人，执店近六十载。祖宅良田，皆有遗存，非赖茶资为生；兼擅剃头修面，祖传手艺，聊补茶肆亏损，实则身家安稳，衣食无虞 。其老宅毗连积川书塾，文脉浸润，非暴富之徒，乃诗书旧家、耕读遗脉也。不炫富、不张扬、不骄奢、不摆阔，褪去满身富贵光环，归于平淡，守着初心，守着一方茶寮，守着古村烟火，以谦卑之心待人，以朴素之行处世，藏家底于身后，敛锋芒于心底，守质朴本心，怀人间善意，于喧嚣尘世中，守一份淡然，于浮华俗世里，守一份纯粹。

自古真正富贵者，从非张扬炫世之徒，真正贤达者，皆是低调谦和之人。不慕虚名，不逐浮利，不求世人称颂，不求外人艳羡，甘于平凡，乐于朴素，身居安稳而不骄，心有丘壑而不傲，这份低调内敛，这份温润敦厚，远比外在富贵，更动人心，更显风骨。

潘公怀仁心，存善念，相伴左右者，唯哑巴伙计章松青，年七十五，先天聋哑，荻港本土人。其家世孤苦，父母早逝，家中近亲通婚，兄弟三人皆聋哑，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公社解散后，无人肯收留，流落无依，三餐难继，实为五保之户。四十余年前，潘公见其孤苦，心生悲悯，收留于茶馆，朝夕照料，不离不弃。松青虽不能言、不能闻，心性纯良，忠厚本分，勤恳踏实，终日默默劳作，不言苦，不怨累，每日凌晨三时即起，生火、烧水、擦桌、沏茶、添水、收拾店中琐事，尽心竭力，周全细致。见来客，眉眼温和，笑意恳切，躬身相待，热忱满心，虽无只言片语，却以真心待人，以赤诚处世。围裙兜里常备香烟，遇熟人便咿呀示意、递烟问好；竖拇指为礼，双手搭坡、指西，示家之方向，朴拙真诚，令人心暖。

余与二人，相逢投缘，闲坐畅谈，品茶叙话，同框留影，记此相逢之缘。潘公语气温和，讲古村往事，说茶肆流年，语浅情深，尽显人生通透；松青虽不能言语，眉眼间尽是善意，抬手示意，温情满满，相处之时，满心暖意，无世俗圆滑，无人情世故，唯有纯粹赤诚，直抵人心。一间小小茶馆，藏尽人间温良；两位平凡之人，尽显世间风骨。潘公藏富守朴，守善守拙；松青淳朴赤诚，安分守心，二人相伴，岁月安然，不问俗世纷争，不恋世间浮华，于古村一隅，守着烟火清茶，守着本心善意，便是人间最美清欢。

叹世间之人，多困于表象，迷于浮华，眼观浮华外在，心逐虚浮名利，鲜少有人，沉下心来观本心，静下神来品初心。看得见外在贫富，看不见内在修为；看得见表面境遇，看不见格局胸襟。大隐于市，深藏功名，殷实而不张扬，安稳而不骄纵，是为人生大智慧；身微而不卑，命苦而不怨，淳朴而向善，勤恳而守心，是为世间真善良。

浮生一世，浮华皆为泡影，名利皆是云烟，外在表象，终是虚妄，内心风骨，方为永恒。低调者，自有乾坤；朴素者，自怀芬芳；善良者，自有微光。荻港古村，怡园茶肆，潘公藏富守朴，哑巴守善勤恳，一主一仆，相守相知，于烟火中藏风骨，于平淡中显初心，恰似一缕清茶幽香，淡而绵长，润人心脾，历久难忘。

行过千山万水，见过人世万千，最难得，莫过于历经世事，甘于平淡；阅尽人情，坚守善良。不炫不显，不骄不躁，藏锋芒，守本心，怀善意，安流年，方是人间至真至善，至纯至美。此番相逢，此番感触，藏于心间，铭记不忘，亦悟得世间至理：看人勿看表，观人观本心，浮华皆过客，质朴永留芳。

正是:

陋舍清茶价一元，

霜丝垂鬓守流年。

哑郎相伴风霜里，

浅盏温香满旧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