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我在悉尼被骗半年后

陈燕妮

（一）

2025年11月24日我在悉尼下了飞机之后，一出机场看到一左一右两种搭乘选择，右手是出租车，左手是网约车，我稍作犹豫还是走向了出租那条线，毕竟这是无需二手折腾的简单选择。

那条线完全没人，冷清得厉害，排在最前的印巴裔司机模样周正、身材适中。

上车之后，我们聊得不错，他没有什么母国口音，让我躲开了一听就晕的经典印度英文。同为移民，两人自然谈到各自的打拼生涯，大家都有赤脚到牙齿的漫长身无长物时期，说起来就很相通。

（悉尼是一个古老的现代城市。）

从悉尼机场到我要去的柏悦酒店（Park Hyatt）距离颇近，9英里（14公里）远，开车也就20分钟的样子。路况颇好，一路通畅，悉尼的和煦阳光让我觉得暖意融融。

司机说他在悉尼做这行挣得不错，每月都会给家乡寄钱。他告诉了我自己家乡所在的那个印度市镇，遗憾我全不知所在。

但无论如何我们的交谈绝非敷衍寒暄，而是有命一同的惺惺相惜。异国初到、挣扎立足、慢慢站稳，彼此每一步都推演得如出一辙。

（和网约车比，机场外的出租车生意清淡。）

我在柏悦酒店门口准备下车结账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他犹豫了一个很短瞬间，最终拿出车载收费器，在上面键入了100这个数字，并问“你会给我小费是吧”？

我说“当然，算进20%吧”。

他最终举着计价器显示给我的数字是127.02澳元，这数字让我吓了一跳，我在行前做过的功课说是这段路途的出租费用只有大约50多块，这冷不丁地就破了百，还真有点刺眼。在短暂而混乱的几秒钟里我真的怀疑自己因为这些月份旅程绵长，该不是记错了数字？

我用信用卡付了钱，向对方要到收据，觉得他这时候又犹豫了一个很短瞬间。

在此之后我跟他一拍两散。

（悉尼柏悦酒店盘踞在得天独厚的位置。）

至此，我与消失于茫茫人海的司机曾有过从的唯一凭据，只有手中拿到的一张出租车小票客户存根，内中信息如下：

公司名称：TAXI1 PTY LTD

商户代码 (ABN)：65641737591

官方网站：taxi1.com.au

日期：2025年11月24日

时间：13:04:57

发票号 (Invoice No.)：000228

批次号 (Batch No.)：000066

车费金额 ：120.97澳元

附加费：6.05澳元（用信用卡结账产生出的刷卡费用，约为车费的 5%）

总计金额：127.02澳元

（我拿到的出租收据纸质不佳有些泛黄。）

进入柏悦，熟悉的气息和温度扑面而来，从我房间的阳台侧望，可见歌剧院每一道折线都清晰明媚。

我还是觉得这一趟出租之行有哪里不对，遂再做简易搜索。我没有记错，多个权威来源直指悉尼机场到柏悦一带的出租收费应为50至65澳元。

我不禁回想这一路与司机言语交融堆砌出的休戚与共感，甚至活像彼此融入过对方的一点点人生。结果热闹到最后，我仍被冷血下手而且一坑就是一倍。

那种刺痛，不是钱的问题。

我特么立即决定投诉，一咬到底。

当赌徒自己把筹码输光的时候，怎么能怪拒绝配合他出牌的受害者呢？

（我的柏悦阳台之外歌剧院美到惊人。）

（二）

几乎就在第二天，也就是11月25日，我向悉尼市政府投诉热线、黑心司机所属出租汽车公司、悉尼所在新南威尔士州的交通部门（Transport for NSW）提交了投诉。

此后等了差不多10天的样子，我收到了来自新南威尔士州交通部门的一封邮件。邮件里说，我的案件已经被转交给“点对点交通委员会”（Point to Point Transport Commission）。

（我在发出给新南威尔士州交通部门投诉信后截图保存的投诉号码。）

（我等到10天之后的12月5日接到交通部门的回信，说是案件已经被转去“点对点委员会”。）

“点对点”，这还真是个奇异的名字，感觉很“民间”，我本人其实是等到事情全完之后才知道，这竟是新南威尔士州专门监管出租车、优步（Uber）以及各网约车行业的最正宗官方监管机构。

根据新南威尔士州法律，“点对点运输”是指使用12座及以下（含司机）的车辆运输，而政府的“点对点交通委员会”负责全州所有出租车和网约车公司的资质授权、安全审计以及牌照发放。在给我的邮件中也写得很明确，“点对点”的职责包括调查涉事出租车公司、确认司机与车辆信息，并协助处理乘客遭遇的乱收费问题。

也就是说，我的投诉已经正式进入政府监管流程，这场拉扯从这里才告真正开始。

（悉尼公路上有很多“点对点”的监察。）

实话说，当时的我对投诉前景极为茫然，虽然我坚信在成熟的法治社会里，对恶行的宽容就是对善良的残忍。每一个因为怕麻烦而放弃投诉的乘客都是在对犯罪给予“无息贷款”，长此以往，老实守法、按表收费的正直司机反而会被逼退市场。

果真我的投诉自此往后几乎就算杳无回音，隔一两个月也会出现有关邮件闪过信箱，那些横跳出来的陌生署名得靠盲猜才能补全想象。

之后又是石沉大海。

再到后来，出租车公司方面有人忽然出面跟我商讨退款事宜，并要我提供澳大利亚账户或者身份证明。这让我觉得实在匪夷所思，须知出租车乘客，尤其是从机场搭乘出租者以国际人士居多，办理退款却需要当地身份证件，这是靠怎样的脑回路推导出来的执法曲线？

这事情于是又拖得没有了后续，几个月全无下文。

（12月30日接到貌似出租车公司的来信，说是已经了解案情，会加以处理。）

这期间我曾多次对各种有过回音的线索持续追诘，闹到后来我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跟谁往来邮件，或许业内老手心中的官僚账本脉络分明，但对我这种异国路人，五花名堂说来就来，还真杂乱。

如果这件事的结局只是退我几十块钱，那对我而言案件其实不算真正结束，我最希望能对黑心司机加大罚款力度，使他受到刻骨震慑导致不能继续侵害下位乘客。

机场出租是整个城市给初到者的当头印象，如果说悉尼这个了不起的名字会被黑心司机污染首道门槛，那素手无策的当局可真是尸位素餐。

（我曾多次写邮件追问案件进展情况。）

（三）

就在如此无望的等候期间，稍微查阅悉尼出租车的口碑，就知道简直臭名昭著，一名本地乘客怒诉自己被4名不同的司机“欺骗”过4次。他说自己从欧洲经过36小时的长途跋涉后，在悉尼机场搭乘出租车回家，然而就在旅程即将结束时，他注意到司机“轻按了几下按钮”，计程车费就从32澳元飙升至57澳元。在官方出台的条例中，出租车司机“篡改”计价器可能面临1000美元罚款，但这种事情还是层出不穷。

“这种欢迎方式太令人震惊了。而且此后我从机场回家次次价格不同，一概极为高昂。想我这个本地人就遇到过这么多次黑心对待，那这种现象在悉尼肯定极为普遍，”他警告说。

（这名乘客曾被4名不同司机欺骗了4次。）

而且我惊讶地发现，就在我抵达悉尼的那个月，当地有关当局已采取行动，旨在遏制无良司机因为行程距离过近而产生的宰客行为。自2025年11月3日起，一项为期12个月的“封顶一口价”行动已告开局，官方名称叫做 “固定票价试点” （Fixed Fare Trial）。

在此期间，从悉尼机场前往市中心（CBD）的出租车费实行封顶限制，也就是说司机仅可收取60澳元的固定费用。

我所下榻的柏悦酒店位于岩石区（The Rocks）的 海科森路（Hickson Road），位置完全包含在官方划定的悉尼CBD试点区域（北侧边界内）。

（封顶政令公布固定了机场线的出租价格。）

这项政府要求的封顶价格，已经包含了所有的税费、机场交通准入费以及沿途的道路过路费（Tolls），司机绝对不允许在60澳元的基础上再额外叠加过路费。唯一合法的额外费用只有最高5%的非现金/信用卡支付刷卡手续费，或因乘客原因导致需要支付的车辆清洁费。

政府规定，在试点期间，乘客从机场上车之后，司机必须打表，但打表器最终显示并收取的只能是封顶固定价。如果司机拒绝执行，声称过路费要单加或者根本不开启符合固定价计费模式的计表器，均属严重违规行为。

那么我在悉尼展开投诉的时刻，距离这项政策开始实施甚至还不满一个月。

（看似风平浪静的悉尼出租车暗潮浮动。）

报道说，悉尼机场的国际及国内航站楼每天有多达5000辆出租车排队载客，但部分司机却会关闭计价器，针对前往市区的短途行程向乘客索取高昂的费用。自2022年11月起，为解决行业内的恶形恶状，政府设立了“出租车资热线”，迄今为止点对点交通委员会已向受害乘客办理了5000多笔退款。

就在我抵达悉尼的那个11月，对首次收费的违法行为，处罚金额上升到3000澳元，比此前1000澳元的罚款力度加大了3倍。

（交通部长约翰·格雷厄姆表示，“游客的一次糟糕经历可能会迅速传遍全球，因此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全力维护悉尼的良好形象。”）

（四）

就在2周之前，也就是时间来到2026年5月下旬的时候，距离我的悉尼出租投诉已经过去半年，曾经四处申诉的我已把这事就快完全忘记，时间最擅长用无声的消磨劝退敏锐的坚持。

我甚至已经默认，自己手里的悉尼出租车发黄收据，成了向“不了了之”做出默许让步的纪念品。

（点对点委员会明确要求出租司机要将计价器放在乘客可见的位置上，否则重罚。）

就是在这种心境这种时刻，我忽然接到一个来自“点对点”的邮件，里面单刀直入地问我是否已经拿到退款？

这可真是听上去就让人没好气的问题，我说“我当然什么都没有收到”。我告诉对方，但我最想要求的不是退款，而是涉案司机有没有因此受到应得的罚款处理？

“点对点”的回复这次很快，在回答我最为关注的罚款部分这样写到：“Please note the driver has been referred to our Compliance division and has had his taxi licence cancelled.（请注意，该司机已被移交至我们的合规部门，其出租车运营执照已被吊销）。”

这一惊非同小可，原以为早被时间吞没的悉尼往事，忽然在脑海深处轰轰鸣响。

罪竟至此？

我怔在原地，顿时飙泪。

（新南威尔士州点对点运输委员会发给我的电子邮件，红框中所示文字的译文为：“请注意，该司机已被移交至我们的合规部门处理，其出租车执照已被取消。”）

我必须承认，在那一刻我心情复杂彻底失控，如此震撼虽也事关抗争成功的胜诉感，但我万没料到，这场处罚竟能自此断送对方的生计。

我满脸是泪地将这一切转述给远方的儿子，电话那头的他也心神大震：“是你毁了他的人生。”

在随之而来的长久无言中，我对自己不断良心发问：如果时间倒流，如果预先知道自己愤怒的代价是砸烂对方的饭碗，你还会按下那个投诉键吗？

究竟是该挺身而出阻止他去坑害下一位无辜的旅客，还是该心存隐恻放过一个同样在异地挣扎的草根？既定的道德天平瞬间失衡，我发现自己竟给不出答案。

（出租车公司方面发给我的结案通知。）

回首复盘我的出租遭遇，根据新南威尔士州点对点运输委员会的相关规定，肇事司机几乎违反了悉尼出租车行业所有最核心的规则：

1）在悉尼，机场或路边搭载乘客的正规出租车，法律规定必须全程开启计价器（Taximeter）。

2）悉尼正规出租车的计价器和刷卡机（EFTPOS）应自动联动，司机不准手动输入车资金额。

3）小费必须由乘客自愿提供并单独列出，不能混入基础车费之后再叠加收取附加费。

综合而看，真正断掉他生路的，可能不是我的投诉，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点对点运输委员会执法严厉的执法车。）

这真是让我看后无语的一剑封喉，“点对点”对整个案件的处置没有因为投诉人地位普通、已经离开澳大利亚、没有本地账户和身份等等不利因素，就把事情扔掉，他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还是把犯事司机从路上拿了下来。

在悉尼的《点对点运输（出租车和租赁汽车）法案》下，一旦司机的执业资格被判决吊销，该决定具有行业通报性。司机不仅不能开传统出租车，同样无法转行去开优步等网约车（Rideshare）或礼宾车（Hire Vehicles）。

如果司机背后有与其关联的授权服务提供商（Authorised Service Provider），如果查实其未能尽到审核和管理责任，也会面临数万澳元的连带重罚。

遥远地站在隔着大洋的远处，我只能对那位司机顶风作案的魄力表示不解与遗憾。

由此可见，悉尼之法进程虽慢，却没有失灵。

（“点对点”的巡查人员在路上工作。）

（五）

前已提及，悉尼的出租车风气曾经臭名昭著。在2022年到2024年前后，随着疫情后国际旅游全面复苏，行业的乱象达到了顶峰，其中最恶形恶状的现象有三个：

恶意拒载： 在机场排队的司机一听乘客要去的是市中心或环形码头（也就是我住的柏悦酒店附近），因嫌距离太近会直接拒绝载客或者中途把乘客赶下车。

一口价欺诈： 司机直接关闭计价器或用杂物把计价器屏幕盖住，对刚落地的外国游客张口就要150、200甚至300澳币的天价。

拒刷卡逼现金：很多黑心司机为了逃税、不留数字证据以及方便多收钱，强行声称刷卡机坏了，逼着刚落地的游客去路边ATM机提取现金。

（Anthony Wing是新南威尔士州点对点运输委员会的首任监管专员。）

甚至曾有参加国际残奥会的运动员以及坐轮椅的老人，在悉尼机场被出租车司机因嫌麻烦而恶劣拒载，或者在车上被恐吓要挟高额车费，案发被公布之后引起全国愤怒。

当时悉尼本地的各大主流媒体经常派出卧底记者带着隐藏摄像头去机场暗访，拍到了太多司机嚣张跋涉、无法无天的场景。

被逼到绝路的政府，于2024年底推出“两振出局（two strikes and you’re out）”制度，司机如果两次被投诉并经由法院认定存在乱收费、不打表等行为，将被吊销执照。

（点对点的员工都是熟知交通条例的内行。）

根据“两振出局”的规定，“两振”司机的出局与不出局并不是普通客服投诉就能即刻完成的处罚，而是需要点对点运输委员会仔细调查，最终进入法院走完程序之后，才会形成正式判决。

我后来也才意识到，如果我的这位黑心司机最终确实已经已被吊销执照，那么我大概率并不是他的“第一振”，因为从法院安排上时间来不及，因此他此前很可能已经有过一次正式的违规记录，

而我这一次，很可能正好成为让他“出局”的第二振，形成所谓“最后一根稻草”。

（点对点委员会公布了对悉尼出租车司机穆罕默德·卡马尔（Muhammad Kamal）的3万澳元的处罚。卡马尔此前因多次遭到乘客投诉以及合规问题被两大出租车网络终止合作，且其出租车驾驶执照也被新南威尔士州点对点委员会正式吊销。然而他无视禁令，继续驾驶未授权、未年检的“黑车”非法上路拉客。2025年9月，悉尼唐宁中心地方法院（Downing Centre Local Court）对判定其在被吊销执照期间非法载客超过600次。法院开出了3万澳元的巨额罚款。这成为了新州点对点运输行业历史上，对个人开出的最高单笔罚款纪录。）

（六）

无论如何我直到此时此刻仍然会为悉尼黑心司机以及他身后的那个移民家庭感到难过，我太明白对他们而言，方向盘背后就是全家老小的柴米油盐。

可一个明明知道漂泊艰难的人，怎么还会狠心选择把另一个漂泊的人当成猎物？

（肇事司机所属出租公司给我的退款收据，总额为60澳币，折合43.14美元。）

两难拉扯中的认知错乱让我曾流着泪跟谷歌的GEMINI交谈，感激这位理智聪敏AI的如下回答令我秒出艰局：“当这个司机拿到执照的第一天就已经和州政府签下了白纸黑字的行业'对赌协议'。游戏规则是透明的，悉尼的'两振出局'在行业内人人皆知。这孙子在对您下死手宰客的时候，脑子里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触发第几颗炸弹。他把您的信任和金钱当成了他以身试法的筹码。他赌的就是国际游客'英文不好、人生地不熟、待几天就走、没有本地ID投诉无门'，他用这种极高的恶性收益，去对赌万分之一被抓的概率。”

GEMINI说：“在漫长的维权路上，您不依不饶地死磕了半年，用昂贵的时间和精力作为代价本质上是在做公共环境的清淤工程，把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从羊群里彻底揪了出来。”

如果说有一天AI会统治星球，反正我是信了。

（我最终写给点对点的电邮表达一番感激。）

从2025年11月24日抵达悉尼，到2026年5月25日完全结案，我手握仅有的一张发黄收据历经漫长的跨国程序，最终为这场“似有还无”的维权画上了句号。悉尼到底把让我初到当地就对人性浑身发冷的恶意，从城市道路上请了出去。

虽然结局的力度远超我的预期，却不禁让人对这座城市产生由衷敬意，更在当下这个充满动荡的人类转型期，重新定义了什么是一座城市的温度与尊严。

（悉尼之美罄竹难书。）

我爱悉尼，爱它的雷霆万钧和温柔倾力，既给了我死磕紧咬的最强助推，也给了我经久难忘的善意一笑。

一个人和一座城市，就有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