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刻内涵的披露

郑州张世科

　　在有些人看，所谓碑刻，不过是“刻了字的石头”而已。如此一来，人们就会错过它最动人的部分。碑刻其实是古人留给我们的“石质百科全书”，是书法、文学、历史、艺术的结晶体。具体而言，它是一部石质的百科全书。碑刻的内容几乎涵盖了古人生活的全部。从帝王将相的文治武功，到普通百姓的家族迁徙、捐资修庙，甚至是一纸契约、一方地界，都被郑重地刻在石头上。它弥补了传世文献的不足，让我们得以窥见更真实、更具体的历史细节。以新安千唐志斋为例，就其藏志的内容丰富而言，则是一部名副其实的 “石刻唐书 ”。千唐志斋所藏唐志，自武德、贞观起，经盛中晚唐，历代年号，无不尽备。志主身份纷繁驳杂，既有相国太尉，皇亲国戚，又有藩镇大吏、刺史太守；既有处士名流、真观洞主，又有郡君夫人、宫娥才女。这些人物的人生际迂，尽显了唐三百年文治武功及社会百态，堪可证史、补史、甚至纠史。由此可知，千唐志斋无愧于“石刻唐书”称号，是一部名副其实的唐代名人档案馆。

　　碑刻又是一座石刻的书法艺术博物馆。碑刻是汉字字体演变的见证者。从秦汉篆隶的质朴雄浑，到北魏魏碑的奇崛多变，再到隋唐楷书的法度森严，一部碑刻史就是一部中国书法的演化史。后世无数书法大家的笔法，都源于对碑刻的临摹与感悟。比如新安千唐志斋，就其藏志所含书写风格而言，则是一部唐代书法演变史 。由于千唐志斋中唐志书法篆隶行楷，般般具备，诸家风格，应有尽有。或端庄典丽、块块晶莹，或遒劲隽秀、字字珠玑，无不显露书艺之美。当你流连在满壁志石的天井窑室里，犹如置身于光彩夺目的艺术至境。唐代书法名家纷呈，流派迭起，于今稽古钩沉，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它们的源头，千唐志斋亦可称为一部唐代书法演变的物证。

　　还有就是“三位一体”的艺术结晶体。一方高规格的碑刻，往往是撰文者的文采、书丹者的书艺与刻工的刀法技艺的完美结合。正如我们前面强调过的，撰文与书丹者的身份直接决定了碑刻的历史地位和社会影响力。好的刻工，能用刀锋再现笔毫的神韵，甚至进行二次创作，这三者的功力共同凝聚在一块石头上，才可能成就一件不朽的艺术品。

　　以矗立在河南登封嵩阳书院门外的《嵩阳大唐碑》为例，碑文是宰相李林甫撰写，书法大家徐浩以“八分古隶”书丹。尽管我们不知道雕刻者的姓名，但他们的功劳同样不可低估。要知道作为唐代石刻艺术集大成的珍品，这座历经近1300年风雨的《大唐碑》，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不仅记述了历史的往事，也映射出岁月的沧桑。碑通高约9.02米，重达80余吨，是登封地区最大的古碑，号称“中岳碑王”。全碑由基座至碑脊共五层，用六块巨石巧妙垒叠，远望如一幢稳重的建筑，美妙不可方物。

　　全称《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的《嵩阳大唐碑》，其刻立的原因看似是很简单的。简单到是唐朝的一位皇帝为了感谢道士所立的。唐玄宗执政时期，嵩阳观住着一位著名道士孙太冲，他声称能为玄宗炼制九转金丹。玄宗原本就痴迷道教和长生之术，服用了孙太冲进献的丹药后，感觉身心舒畅，龙颜大悦。于是下旨表彰，在炼丹道场的原址上立下这座巨碑，以示纪念和感谢。碑文里也明确写道：“……炼九转神丹……圣上服之，有验。”

　　其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宣扬君权神授与盛世感应。这块碑的全称里就有“纪圣德感应”字样。在当时，皇帝追求长生，不仅仅是为了保命，更是一种政治宣传。玄宗希望通过立碑，向天下昭示自己的德行感动了上天，所以神仙才会派道士来献上仙丹。这实质是在宣扬“君权神授”，用祥瑞来证明大唐盛世在他治下达到了政通人和、天人合一的境界。

　　当然，碑文纯粹是李林甫的“马屁”。唐玄宗服下孙太冲的丹药后病情痊愈，一心想要立碑纪功，彰显自己的“圣德”。李林甫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机会，主动请缨撰文，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将玄宗崇道求仙、服丹病愈的小事，吹捧为“圣德感应、天人合一”的千古盛事，以此讨好玄宗、巩固自己的权位，完全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