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辈

郴州市邓志辉

　　家乡的大字辈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按照字辈，我要叫他“老爷爷”。大字辈从小因为小儿麻痹症患残疾，家里兄弟姐妹多，也没读多少书，十几岁就闯荡江湖，混迹于广州城区火车站一带，以其丰富的社会经历锻炼出一身的社交本领，九十年代末，在“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政策鼓励下，加入了倒腾进口物资的队伍，賺得一大笔钱，风风光光地回家乡来了。

风光的大字辈在家乡成了名流，大字辈好面子，天天在社会各界人士中混迹，吃喝玩乐赌，天天开开心心！我也算家乡的有些脸面的人物，村里吃喝的聚会基本少不了我，在吃吃喝喝的日子里，就和大字辈结成了好朋友，常常在一起吃吃喝喝。

2008年后，我在扫黑专案上忙碌，参加吃吃喝喝的时间少了，有几年不见大字辈。 转眼到了2013年，在侦查一个涉赌犯罪组织案时，专案资料组拟出来的一大批涉赌人员名单上赫然有大字辈的名字，是在赌博团伙里面负责端茶倒水的小混混。搜索着大字辈的相关资料，原来，风风光光的大字辈早几年被拉下水，进入市里的赌场打牌，十几年的辛苦钱全在桌子上输掉了！好赌成瘾的大字辈只好以为场子端茶倒水混迹赌场过日子。专案收网，大字辈锒铛入狱，在牢房里学了一年法。

学成归来的大字辈，年近五十，下不得苦力，做不成生意，孤单一人，依旧在社会上混迹。

2014年，我调到市里，又借调到上级部门在外地工作近五年，期间一直没有碰见过大字辈。2018年，我回市里上班，在村里发小的饭桌上碰见大字辈。他依旧很热情，很健谈，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是风风光光的形象！交谈中，得知他租房住在市里，在一个小区里搞了个公众娱乐麻将馆，每天可以收取三、四百元茶水费。这挺好，做服务业，賺辛苦钱！我鼓励着他。大字辈很感动，他说他一个进过宫的人，我这么大的领导看得起他！

我回市里后，大字辈经常来走动，有时来办公室喝杯茶，有时来家里吃个饭，家乡人，分外亲。18年下半年，大字辈来找我，向我借点钱周转一下。大字辈开口不容易，我想都不想，当时身上还有几千块钱，就借了给他。之后不久，大字辈又向我借了几千元。

几天后，几个乡邻一起吃饭，大字辈不在，聊到他，有人说他又滑入赌博圈子里去了，输得一干二净，到处借钱。我不好做声，心里想，几千块钱打水漂了，这鬼赌徒！

大字辈消失了几个月，2019年8月，我打报告去桂东扶贫，很少在郴州，几乎没见过大字辈了。19年下半年，我在微信群里发了一篇文章《老家老父》，文中写到自己身无半文的窘境。不想有几个借过我钱的朋友给我发微信还款，其中就有大字辈转了一千元，并附上致歉的话语。我很震惊，同样是处于落魄的境地，这人品倒体味出来了！

之后的日子里，大字辈每隔一段时间还点钱。2020年疫情后，大字辈约过我几次，说要请我吃饭，我在桂东，没有见面。5月的一个周末，大字辈来我住小区等到我，他说一是为了还钱，二是想咨询咨询申请低保的事。我们一起吃饭，我把申请低保的流程跟他说了，要他自己回村里向村干部申请，这种事是不能打招呼的。大字辈应着。我们聊到他借钱的事，大字辈说他之前又被别人带入赌局输惨了，把麻将馆也转掉了。还借了朋友们的钱还赌债。没办法只好去跟朋友做了段苦力，又賺到点钱把债还了，现在依旧还是想走开麻将馆的路，年纪大了，又有残疾，只能如此。我给他分析了处境，凭他嘴巴灵巧，社会活动能力强的优势，在哪个小区搞个麻将馆，泡泡茶水，为居民娱乐活动做做服务，倒是条好路子。我叮嘱他不要再去场子里赌博，要为老年生活做打算。

7月，有消息说大字辈又进入了社会上开赌局的圈子，又在场子里帮别人做事。大字辈依然每周约吃饭，我都推说在桂东。全国正在轰轰烈烈地扫黑，对于一个进入赌局的朋友，我确实不敢打太多交道，也许，一个不慎，就成了保护伞。大字辈很不理解，村里几个人，原来天天可以见面，现在扶贫去了，见个面都难了？大字辈在电话里埋怨着！

8月30日，大字辈转了一千块钱给我，附着感谢的话。我不敢收！我的印象中，他好像已经还清了，再打钱给我，万一哪天他出事会说不清楚。大字辈打电话给我说，最后一次还钱时，要还我两千，但微信里只有一千九百多，还差一点就先还了一千，当时是还了一千确实是还差一千，欠债还钱，必须得收，不要让人说他借钱倒债。我回想，是这么回事，查了一下微信交易，确认是的。我愉快地收下了这一千块，回复大字辈，借钱的事两清了。

大字辈依旧每个周末打电话约见面，我依旧是忽悠他我在桂东，叫他来桂东。大字辈说他现在身无分文，又滑入赌局里，麻将馆没开成，只能在赌局里做服务，混日子。我告诫他违法犯罪，我关照不到他，也不会关照他。他说，他没有亲人，把我当亲人，除了赌，什么坏事都不会做，万一哪天拘留了，要我帮他买几件内衣内裤去换洗。

唉！可伶的大字辈！可恨的大字辈！

邓志辉作于2020年9月12日于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