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章.淌过一条苦难的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壤巴会不会有高反?”唐雅雯问。</p><p class="ql-block">“壤巴海拔只有两千多米,一般不会高反。当然要看个人适应能力!”李言峰盯着前方,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说。</p><p class="ql-block">山间的红霞渐渐褪去,天空变得安静,我们穿过的山林又次第稀疏起来,我们在走向更寂寥的荒芜,不过没关系,荒原中会生长出更多的东西。走进孤岛,我便能拥有一切。我正了正身,想提振自己的士气。</p><p class="ql-block">“曦月老师应该是个内心强大的人!”玉瑛突然说,不知她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心虚。</p><p class="ql-block">我勉强笑笑,说:“刚参加工作那阵,我就在一座孤独的山坡上教书,周围没有村庄,没有农房,更没有商店。三十年过去了,连那个乡村都通了公路。现在哪还有什么艰苦的地方?早就村村通了,何况这云岭中学还在县城,没问题的。”</p><p class="ql-block">我在努力向年轻人表现出自己的勇敢。</p><p class="ql-block">李言峰说:“是啊!年轻人没经历过我们的时代,体会不到曦月老师说的那种环境。当年我来到这里时,翻个二郎山都要两天,到壤巴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要走几天才能到。不过像我们这种经历过真正贫苦的农村孩子,那点苦算不了啥!”</p><p class="ql-block">听得出,李言峰是真正的勇敢。</p><p class="ql-block">李言峰,四十八岁,乐至人,云岭中学数学教师、年级主任、副校长,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驻守高原二十多个年头。他说壤巴是他的第二故乡,离开了,感觉生命会空掉一半。吹惯了高原的风,喝惯了高原的酥油茶,回去反而不太习惯,学校也离不开他。只是放假回去看看父母和亲人,一回到云岭,就成了工作狂。</p><p class="ql-block">我偷偷看了一眼这个踏实利落的中年男人,说:“李校长,真是佩服你,有担当,懂付出。只有经历过艰难的人,才能扛得住重活!”</p><p class="ql-block">“是这样的,曦月老师,有活干,有钱挣,我很珍惜。小时候,那才叫真苦!”李言峰感慨道,“那时,家里实在太穷了。从爷爷那辈说起,为了躲避抓壮丁,为了活命,爷爷抓起石灰将自己眼睛弄瞎,我父亲那辈呢,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还娶了我那个有疯病的母亲。我母亲疯病发作期间,常常在大冬天或者大热天里拉着我的手到处走。那时我不懂事,不明白她要带我去哪里。后来她发病严重了,拿刀追着邻居砍,被我父亲捆了起来,反锁在猪圈里,我才明白她是疯病。我不相信,问我父亲,母亲为什么不砍我呢?我父亲说:‘因为你是他儿子!’”说到这里,李言峰眉头紧锁。</p><p class="ql-block">我赶忙安慰他道:“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毕竟我们那年代至少还有饱饭吃。”</p><p class="ql-block">“曦月老师,你可能不知道,那时的乐至农村偏远封闭。我们两兄弟年龄又小,母亲疯疯癫癫,亲戚也给不了帮扶,全靠父亲做点农活糊口!”他盯着方向盘,停顿了一会,继续讲述道,“有一年冬天下雪,我们兄弟俩又冷又饿,大冬天的还打着光脚,要走十几里路去上学,脚上长满了冻疮,一个冬天都在流脓。一天我放学回到家,父亲外出干活还没回来,弟弟坐在门口流着鼻涕,发着高烧。家里没米下锅,我到姨妈家借了一点米回来,好不容易煮了一锅粥,还没舀进碗,母亲不知何时抓了一大把谷草灰撒进粥中。弟弟又冷又饿缩成一团,自己也饥肠辘辘,我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那一次,我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什么是苦!那种无助、绝望,真的,简直都不敢再提!”</p><p class="ql-block">我沉浸在李言峰童年的悲苦中,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说:“你读过余华的《活着》吗?人活着真不容易。但可喜的是你比富贵强多了,你那么坚韧,并且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还那么有担当,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吗?未来会更好!”</p><p class="ql-block">李言峰脸色舒展了些,说:“是的,我在川师大读书那阵儿,每个周末都去九眼桥下打零工,假期到工地搬砖,上学之外的时间,我都是从早到晚,不知辛苦地拼命干活!挣来的钱,除去自己基本开支,剩下的都拿回去养家。”</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的川师大毕业生在成都应该很好就业的,你怎么到高原来了呢?”我问道。</p><p class="ql-block">“毕业那阵儿,有家公司老板看上我的吃苦耐劳和责任心,要留我在他的公司上班,待遇给得还不错。我衡量了一下,我学的是师范专业,不能让自己所学的东西给废掉,我想当老师!因为我高二那年,准备退学,家里实在没钱供我读下去,是我的老师在半路把我拦下来,硬拉我回去,还资助我读完高中,考上了大学,所以我对老师这个职业有一种向往。那时,内地教书工资也低,我的大学老师就推荐我到云岭中学来,说这里有高原补贴。我就过来了,这一待,大半辈子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真不容易!”我说,“不过现在你是幸福的,来到高原,成家立业,还事业有成,算是淌过了一条苦难的河!”我感慨道。</p><p class="ql-block">李言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是的,这条河总算淌过来了。”</p><p class="ql-block">“哦,可惜了!”我感叹道。</p><p class="ql-block">李言峰认真地说:“曦月老师,人家感觉过得舒服,有什么可惜的?你看你在外面待了几十年,现在不也想进来吗?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的人想出去,不就这样的吗?”</p><p class="ql-block">“也是啊!”我笑了,笑得有点尴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云岭中学学生好教吗?升学情况怎样呢?”我问道。</p><p class="ql-block">“能教出自己的套路,就好教。”李言峰说,“加分上线还行,本科硬上线少,但现在在逐渐改变。”</p><p class="ql-block">李言峰看出我的疑惑,平静地说:“我们民族地区教育发展需要一个过程。这几年壤巴脱贫攻坚、控辍保学做得很好,教学条件也得到了明显改善。在过去,不说别的,就为那些旷课,辍学挖虫草,挖松茸的学生都要花费好多精力,现在几乎得到了控制。升学率也在不断上升,现在的壤巴教育,与过去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p><p class="ql-block">“哦!向你们学习!”我说,“你们师资组成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今年招聘了二十多个年轻大学生。之前每年来一二十个,又走一二十个。”</p><p class="ql-block">“这么不稳定?”我问。</p><p class="ql-block">“嗯,不太稳定,不过也有稳定的,本地的不说,外地来的除了我,还有重师大毕业的鲁玉山,川师大毕业的周浩林兄妹俩,在这大山里一待也快大半辈子了!”李言峰说,“另外,这种流动性在逐年缩小。”</p><p class="ql-block">“不容易!”我感叹道。</p><p class="ql-block">“不过,现在国家这乡村振兴战略政策来得正是时候!有了教育、医疗人才组团式帮扶的引领,加上我们自己的努力,相信壤巴很快就能实现教育振兴。”</p><p class="ql-block">想起在昨天的出征晚宴上,杨校长举着酒杯铿锵有力地发言:“教育扶贫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本措施!教育人才帮扶,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渠道!通过教育帮扶,提高民族地区学生的文化素养和技能,这是关乎国家和民族的长远大计!”</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不经意也参与到国家大策中来了!想着想着,我莫名欣慰起来,很快,又在心里暗暗嘲笑起自己。</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仿佛白日的故事很快就要落幕。颠簸了一天,我的眼睑不自觉地耷拉下来,身子麻木地随着车辆的节奏起伏,随着山峦起伏,随着高原的日月起伏。我们一路下行到峡谷里,路面越来越窄,坡势越来越陡,往来的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全消失了,我们的车队又走散了。周围的世界静得可怕,岩石下的河流潺潺流淌,月色透过稀疏的林隙落在水面,跳动着诡异的绿光。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前路却越来越迷茫,旅途的疲惫使人忘记了来路,也淡化了去向。就这样枕着高原的脉搏,任凭汽车把我们带往何方。</p><p class="ql-block">我摁下车窗,一股凉风袭来,激在了我的某根神经上,抬眼望去,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点,我们仿佛从尘土坠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些星斗在尽力把微光融成璀璨,深黑色的天幕,钻石般的星子,高原清凉的夜,万物在沉睡……。</p> <p class="ql-block">《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记录了一位都市女教师奔赴雪域,藏巴拉山下,以爱为炬、以坚守为光。从隔阂到同心,用温暖课堂点亮藏区少年梦想。高原风光与教育初心相融,书写一代援藏人跨越山海的奉献与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