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一部:遥远的彩虹(3)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章.在那东山之上</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前往理塘途中,视野越发开阔。理塘,一座“天空之城”,她是高原的明珠,有广袤的大地、低垂的云空和渺远的峰峦。我们停靠在休息区等待大队伍的到来。</p><p class="ql-block">不一会,顿珠拿着一包东西过来,敲了敲后车窗,憨笑着将一瓶氧气罐、一包牛肉干和几瓶水塞进玉瑛怀里。</p><p class="ql-block">李言峰说:“平时没见你这样对待过我们!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p><p class="ql-block">顿珠依然“嘿嘿”笑着。傍晚的高原凉风习习,云走得真快,忽而聚作白象状漫游,忽而散作柳絮状飞舞。远处有雪峰的影子,如梦似幻,像庄严圣洁的殿堂。</p><p class="ql-block">“真美!”玉瑛望向雪峰的方向,说,“远处最高的是藏巴拉峰,跨越壤巴与理塘,近处是东山,也很高,寒风太凛冽。”玉瑛神色黯淡下来。</p><p class="ql-block">顿珠接过话:“是的,那藏巴拉山壤巴过去反倒更近一些,山里藏有很多历史故事和传说,山的这边是壤巴,那边是桑朵大草原。”</p><p class="ql-block">顺着顿珠手指的方向,那雪峰在夕阳下反射出神秘的光,侧旁一轮弯月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准备承接日光隐退后守护高原的职责。</p><p class="ql-block">这时,不远处传来歌声:“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如果不曾相见,人们就不会相恋。如果不曾相知,怎会受着相思的熬煎……”</p><p class="ql-block">歌声是从草坡上传来的。一位背背篓的姑娘正在草原的夕阳下翩翩起舞;另一位姑娘踩着节奏,围着舞者转圈圈。我和玉瑛快步上前来。背篓姑娘的舞步灵动,时而翻掌、踢腿,时而旋转、抬手,脚边放着几个鼓胀的塑料袋,另一位姑娘年龄稍大点,眼神有点浑浊,望着我们傻傻笑了起来,嘴角还流出一缕涎水来,她的耳朵上还带着耳机。背篓姑娘比起耳机姑娘个子矮小得多,她的耳边还沾着一缕泥痕,鬓颊的高原红仿佛阳光吻过的云霞,长发编作无数小辫,杂着彩带,眼睛很亮,像无量河的星子。她的棕色藏袍不太合身,藏青色氆氇围裙还沾着草叶。见了来人她才停下舞动,用藏袍袖子擦去额间汗珠,腼腆浅笑了一下,下意识用衣袖遮住了脸,然后侧身拾起地上口袋,拉着傻笑的姑娘往公路边走去。</p><p class="ql-block">我和玉瑛折返到顿珠身边,“知道这‘东山’在哪里吗?”玉瑛指向左前方,“登上那座山,能看见理塘全景。”</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彭小娇问。</p><p class="ql-block">“我民院毕业,从学校过来三百多公里。”玉瑛说。</p><p class="ql-block">“刚才那歌唱的是理塘的东山?歌词是仓央嘉措写的,他和理塘有关系?”我问。</p><p class="ql-block">“当然有关系!理塘是仓央嘉措转世的地方,是他的故乡。”玉瑛答道。</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他一首诗里有理塘,好像是‘飞到理塘就返回’之类的!”</p><p class="ql-block">玉瑛转身面向雪峰,大声吟诵:“天上的仙鹤啊,借我一双洁白的翅膀,我不会远走高飞,飞到理塘就返回……”</p><p class="ql-block">我为她的诵读鼓掌,顿珠则痴痴望着玉瑛。</p><p class="ql-block">“为什么飞到理塘就返回?”唐雅雯问。</p><p class="ql-block">“只因理塘太高,雪峰太险。”玉瑛说,“其实仓央嘉措一生从未到过这里,理塘是他心爱之人桑洁阿珠的故乡,姑娘因他离世,魂归故里,所以他对理塘满是向往与眷恋。”</p><p class="ql-block">“要是我心爱的姑娘死去,我也要化作仙鹤飞到天堂陪伴她。”顿珠接过话头。</p><p class="ql-block">我们惊讶地看向他,随即都笑出了声,这木讷的草原汉子,心底竟藏着这般柔软的情意。</p><p class="ql-block">趁年轻人一旁嬉戏,李言峰告诉我:“这顿珠是云岭中学毕业的,现在是学校中层,三十出头还没对象,憨厚认真,草原长大的孩子,性子一根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顿珠老师!”一声脆弱的呼喊声传来。</p><p class="ql-block">“达娃!你,你们怎么在这?”顿珠一脸惊奇。</p><p class="ql-block">背篓姑娘拉着戴耳机的姑娘正朝我们走来。</p><p class="ql-block">达娃腼腆地笑着,但这笑容里的坦诚与天真却一览无余。</p><p class="ql-block">“老师,我们挖松茸,从桑朵草原过来的,刚刚在这边卖了些。这是我姐姐梅朵。”</p><p class="ql-block">达娃的眼神略显疲惫,那个叫梅朵的姑娘一改木讷的表情,上前指着耳机吃力地说道:“听……我听……听书!”</p><p class="ql-block">说完,傻笑起来,嘴边又流出涎水来。</p><p class="ql-block">“她,我姐姐有点那个,她智商有点问题!”达娃说。</p><p class="ql-block">“哦,我晓得。你们不到壤巴卖松茸,在理塘来,这路程远一半!”顿珠说。</p><p class="ql-block">梅朵轻轻碰了碰妹妹肩膀,从妹妹背篓里拿出一包松茸塞进顿珠怀里。达娃也塞给我一包松茸:“老师,您拿着,回壤巴煮给大家吃!”</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拒绝了,达娃有些尴尬,小声说:“老师,红军山发山洪,路断了,过不去壤巴嘛,就从格聂那边过来了,这边过路人多嘛,好卖一些。”</p><p class="ql-block">“疫情影响了旅游,特产销售也受了牵连。”顿珠轻叹。</p><p class="ql-block">我感慨道:“已经很厉害了,这些孩子还能自己挣钱。”</p><p class="ql-block">“学费赚够了吧?什么时候回壤巴?我们车队的车有空位置,捎你们一程。”顿珠问。</p><p class="ql-block">“差不多了,老师,报名就回去!我们自己拦车回去。”达娃摆了摆手,脸上漾起浅笑。</p><p class="ql-block">车队再次聚拢,我们在催促声中上了车。</p><p class="ql-block">唐雅雯见顿珠与玉瑛亲近,便主动与他换了车。顿珠一上车,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我问起那两位姑娘的情况,顿珠说达娃是他中职班的学生,成绩却很好,这学期上高三了,高原孩子读书年龄偏大,达娃今年二十岁,和他是同乡,姐姐有弱智。聊着聊着,他便说起了自己的家乡桑朵草原,说起了家里的父母和哥哥,说起了自己长大的那所桑朵村小。</p><p class="ql-block">阿爸已经去世,家里有阿妈和哥哥,有一侄女寄养在外。桑朵村小是他的启蒙之地,最初只是牧民废弃的毡房,被隔成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位云岭中学毕业的女生来做了代课老师。毡房低矮漏风,冬日里教室内的孩子冻得脚丫发紫,就连黑板,都是哥哥用一块木板亲手做的。后来政府建起了帐篷学校,远村的学生能留宿,十几个人挤在地铺上,课间便在草地上踢石头、斗鸡、抢板凳,那是属于高原孩子的简单快乐。而那位代课老师,便是从波戈村来的藏族姑娘巴桑翁姆,后来成了顿珠的嫂子,在护送生病学生外出就医时,翻越红军山遭遇山洪,永远留在了那片她守护的土地上。车窗外的高原风掠过,顿珠的声音轻轻的,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过往,随风声漫进车厢,字字句句都裹着草原的温软与苍凉。</p><p class="ql-block">我轻声问:“红军山是什么山?”</p><p class="ql-block">顿珠说:“就是壤巴的藏巴拉山,当年红军长征翻越过的最高雪山,海拔最高处有5000米,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覆着冰雪,夏天易爆发山洪,过去路不好走,山里山外常是隔绝的状态。”理塘的风藏着仓央嘉措的浪漫,而壤巴的山,却刻着红军长征的峥嵘,这相连的雪峰,一半是柔情,一半是风骨,成了高原独有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我们这是循着红军的足迹,重走长征路了?”我恍然,“没想到壤巴藏着这样厚重的红色历史。”</p><p class="ql-block">李言峰侧身看我一眼:“曦月老师,让你惊喜的地方多着呢。当年红军经过壤巴县,休整38天,一边宣传革命思想,一边留下了许多感人的故事和革命遗迹,壤巴的山水间,藏着太多精神宝藏。”</p><p class="ql-block">顿珠接话,语气里满是郑重:“近百年了,红军在高原的足迹从没有磨灭,高原人至今还常说起那些往事。我太爷爷当年还曾给过草地的红军送过糌粑,这座山现在是爱国主义教育和红色文化基地,还有一座红军墓,当年二百五十多名红军战士,就是在翻越藏巴拉峰时,因饥饿和寒冷长眠在了这里。”</p><p class="ql-block">我又问:“那桑朵村小,现在还在吗?”</p><p class="ql-block">“在,现在桑朵小学成了壤巴唯一保留下来的村小,早已搬出去修成了楼房,你们双流参与过援建,现在的援建领导还常给学校送物资药品去。”</p><p class="ql-block">听顿珠这么说,我心底竟悄悄漾起一丝骄傲。</p><p class="ql-block">我们奔驰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这一段公路又直又平,所有车辆都在加速,仿佛一群在母亲怀里撒着欢的孩子。我们驶向云朵,驶进晚霞,驶向蛮荒如火星地貌般的高处,半个小时后,窗外的景致逐渐荒凉起来。</p><p class="ql-block">玉瑛突然问我:“曦月老师,你喜欢教书吗?”</p><p class="ql-block">“谈不上,应该与大多数人一样,起初只是为了糊口。”</p><p class="ql-block">“现在呢?”</p><p class="ql-block">“没想太多,就是教书嘛,谋生技能而已,只是几十年来与学生相处久了,自然会有爱和责任。现在嘛,把生我的人送走,我生的人养大后,教书自然成了我生命、生活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曦月老师现在是要把爱播撒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李言峰笑着说。</p><p class="ql-block">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我才没想过这些呢,李校长。就是想换个地方,到清净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教书,不就教书嘛。不过,这汉语表义太丰富,照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毛病。”</p><p class="ql-block">我默默望着窗外。人生就是一本书,我还要继续推演一次我的《未来之歌》,将情节推演到高原,让内容丰富一些,多彩一些,神秘一些。虽已步入人生之秋,我依然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否则,这食不甘味,平淡如白开水般的日子会让人百无聊赖。</p><p class="ql-block">说话间,我们已爬上海拔4900多米的海子山山垭口。这山势,忽如巨兽般俯伏在天空之下,天地骤然收窄,云朵仿佛就在我们头顶盘桓。落日洒下金黄的光,给连绵的峰峦披上一条梦幻般的彩带,仿佛高原给远客献上的彩色哈达。这霞光是吝啬的,只在远处羞涩地沉浮着。由于海拔高,气温低,这片荒原在夕阳中显得更加神秘而孤独。海子山最高垭口处停靠着一越野车,一人立于山坡上,山风拂动着他的衣襟,构画出一种“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的画面来。</p><p class="ql-block">拐过那垭口,山路更加崎岖。在峰回路转之处,山坡下出现了两个澄蓝色的湖泊,这湖泊,像两颗镶嵌在雪山的蓝宝石。顿珠说那是姊妹湖,是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古冰川遗迹!她们长年静卧于雪峰的环抱。这姊妹湖,如同高原的眼睛,与这苍穹相望了上千年吧,我想,她们应该还要对视下去,直到雪山消融,天地混沌。在这无尽的时空里,这相望,早已成了永恒。这海子山堆积成山的怪石仿佛有着亿万年前沉默的时空记忆,他们在姊妹湖四周形成浅浅的小丘,与草地、晚霞、湖泊相映成画。夕阳把东边的雪山染成血红色时,西边的山峦已沉入靛蓝的阴影里去了。牧归的牦牛群踏起薄薄的尘土,在草场上拖出长长的烟尾。</p><p class="ql-block">“海子山温度低!长年都会下雪!”李言峰说,“每年五六月份还春雪不断,路基经常因融雪而堵车,四季都是百米不同天。前年,几位老师拼车路过这里,还翻车了。”</p><p class="ql-block">“啊,翻车!那后来怎么样了呢?”玉瑛问。</p><p class="ql-block">“怎么样?爬起来就是喽!”李言峰笑着说,“车是翻在内侧的。”</p><p class="ql-block">我们也跟着笑起来,但想起那场景,竟也心有余悸。在之后来回的路途中,特别是晚间,的确都有飞雪。</p> <p class="ql-block">《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记录了一位都市女教师奔赴雪域,藏巴拉山下,以爱为炬、以坚守为光。从隔阂到同心,用温暖课堂点亮藏区少年梦想。高原风光与教育初心相融,书写一代援藏人跨越山海的奉献与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