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葚染半夏

清葆

老家屋的西南角围挡长了棵老桑树，是初夏最懂人心的树。它不声不响立在院坝边，等暖风一吹，便把一串串紫玛瑙缀满枝头。那甜香漫过院子，勾着我们往树下跑。

桑叶肥厚油绿，层层叠叠撑开一片凉荫。桑葚藏在叶底，由青转粉，由红变紫，最后黑得发亮。风掠过树梢，清甜气息裹着草木香，连空气都变得软糯。我们总等不及熟透，踮脚够低处的枝丫，指尖刚碰到饱满的果粒，紫汁便先染了指尖，像沾了初夏最温柔的颜色。

爬树是童年必修课。我们抱着粗糙的树干往上蹭，选稳当的枝丫坐下，伸手就能摘到最甜的那一簇。我们专挑紫得发黑、果身饱满的，轻轻一捻便落进掌心。我们来不及擦，直接将桑葚丢进嘴里，齿尖轻抿，酸甜汁水瞬间迸发。那汁水甜得纯粹，又带着一丝清爽的酸，暑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吃得急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指尖、衣襟都染成深紫，活像沾了墨汁。我们互相望着笑个不停，谁也不嫌弃谁。

树下总少不了外婆的身影。她挎着竹篮，带着弟弟妹妹，不紧不慢摘低处的桑葚，叮嘱我们慢些爬、别贪多。熟透掉落的，她捡起来擦一擦放入口中，说这是大地送来的甜。外婆摘满一篮桑葚，回家洗净，撒上少许白糖，或是拌进米粥，连寻常日子都多了几分滋味。剩下的桑葚摊在竹匾里晒干，留到冬天泡水喝，一口下去，又能忆起满树甜香。

午后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下碎金。蝉鸣渐起，桑葚簌簌轻晃。我们坐在树下，边吃边聊，把一整个初夏的欢喜，都融进酸甜里。那时候时光很慢，风很软，一颗桑葚就能甜透一整天。

后来，我离开老家，吃过不少鲜果，却总也寻不回当年和兄弟姊妹分享桑椹的味道。故乡老桑树依旧守在坊前屋后，年年如期挂果，像在等旧人归。又有新的少年郎在分享这美妙的味道。那些沾着紫汁的时光，藏在味蕾深处，成了最温柔的乡愁。

又是一年桑葚熟时，风里又飘来熟悉的甜。原来最珍贵的滋味，从来都在故乡的树下，在童年的笑闹里。一口紫葚，便香甜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