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从守护列车的铁路人到看风景的客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我是顶风冒雨、守护列车安全的铁路人;四十年后,静坐在车窗之内,望着窗外一身制服、步履匆匆的同行,我已然成了看风景的乘客。</p><p class="ql-block"> 贴身口袋里的这本铁路工作证,陪我走过了整整四十年。边角早已磨损卷边、泛着旧白,薄薄的塑料封皮被粘粘汗水浸透,温润而陈旧。证件上的我,还是八十年代利落的板寸模样,眼神炽热,一腔初心坦荡明亮。</p><p class="ql-block"> 这本小小的证件,曾是我最郑重的铁道通行证。凭它,我能在车站铁路工作人员通道安全快速通过,往来座座站台;凭它,常能得到列车员一声热忱的招呼与方便相助;凭着一支红笔,我在密密麻麻的运行图上,画满了属于自己的晨昏日夜,也画下了半生征途。</p> <p class="ql-block"> 我的铁道岁月,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点。那本旧工作证,像一块早已停摆的老怀表,齿轮锈迹斑斑,再也转不动属于我的那段钢轨轨迹。鲜红的退休证上,“退休光荣”四个字庄重醒目,可指尖轻轻一碰,却比深冬覆霜的钢轨还要冰凉,硬邦邦地硌在心尖上,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疏离。</p><p class="ql-block">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职工免票乘车的待遇也一并停了。这次去乌鲁木齐复查旧伤,我头一回以普通旅客的身份,在长长的队伍里慢慢挪动。看着年轻的铁路职工拿着工作证,在职工通道朝检票员一亮便快步通行,而我举着身份证在闸机前刷卡进站,心里的落差,比被道砟硌了脚还要难受。</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风雨铁道生涯,顶风冒雪的线路巡检、通宵达旦的设备抢修,我从未皱过一下眉头。可那天,盯着手机上显示“五十元”的车票订单,我忽然就失了神,思绪飘飘荡荡,一下子跌回了四十多年前。</p> <p class="ql-block"> 1985年,我领到人生第一笔工资,恰好也是五十元。就在那一刻,心猛地一沉。我终于真切地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顶得住风雪、守得住漫漫长夜的一线信号工,真真切切变了身份。</p><p class="ql-block"> 半生一晃而过,岁月磨人,鬓角染霜。那双曾紧紧攥着工具、反复核对电路的手,也爬满了岁月沧桑。我把最好的年华,全都铺在了南、北疆千里铁道线上。如今再坐上列车,我已不再是守护它的人,只是一名买票乘车的普通旅客。</p><p class="ql-block"> 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张小小的车票,心里渐渐释然。岁月虽逝,情怀未老。那些在钢轨旁走过的日日夜夜,早已刻进骨血,成为我一生最踏实、最沉甸甸的荣光。</p> <p class="ql-block"> 列车缓缓启动,我下意识抬手,想把行李箱搬上行李架。邻座的年轻人连忙伸手拦住我,轻声说:“大爷,您坐着就好,我来。”如今变成了被别人照顾的乘客。</p><p class="ql-block"> 风从窗缝漫进来,裹着我熟稔了半生的钢轨铁锈气息,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得让人心酸。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右手中指关节凸起格外明显,早已变形弯曲,再也伸不直——这是四十年手握工具、跑施工、做检修,岁月留下的沉疴旧痕。</p><p class="ql-block"> 这双手探过零下三十度冻得硬邦邦的道岔,抚过暴雨冲刷后被太阳烤得发烫的钢轨,也无数次摩挲过揣在内兜的工作证。可此刻指尖刚碰到退休证的封皮,掌心忽然轻轻发颤。</p><p class="ql-block"> 心底漫上来一片空落落的疼,像跑了一辈子的轨道突然改了方向,守了半生的岗位猛地撤去围栏,四野茫茫,不知下一步该往哪落脚。</p> <p class="ql-block"> 列车途经石河子站,我凑近车窗,苦苦寻觅记忆里的老站台。旧日场站早已换新,当年我们熬夜攻坚、并肩改造的地方,如今铁塔林立、网线规整,一派崭新气象。</p><p class="ql-block"> 塔下,一名身着反光标志服的年轻职工,正俯身细致排查道岔。专注的姿态、熟练的动作,与当年的我别无二致。</p><p class="ql-block"> 他抬眼望向车窗的一瞬,我本能地抬手,想致以铁路人之间最默契的致意。可抬手空空,掌心只剩一张轻薄车票,只剩满腔无声的怅然。</p><p class="ql-block"> “大爷,您在哪站下车?”列车员轻声问询,清亮的语调拉回我的恍惚。我脱口应道:“石河子。”话音未落,才蓦然惊醒,连忙轻声更正:“哦,不对,我到乌鲁木齐。”</p> <p class="ql-block"> 列车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车厢重归安静。我把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上,望着窗外次第倒退的风景。绵延向天际的钢轨、立在风里的信号塔、站台上穿梭忙碌的制服身影,还有我风雨兼程、倾尽心血的四十年青春,都成了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致,一帧帧清晰如昨,却再也伸手触碰不到。</p><p class="ql-block"> 原来退休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告别。属于我的铁道篇章,早在接过退休证的那天,就悄悄落了笔。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轨道上奔走的主角,只成了自己半生故事的观众,隔着车窗望着那些滚烫的过往,在后退的风景里慢慢闪回。</p><p class="ql-block"> 那本能通行全线的旧工作证早已远去,我也再回不去那段望着铁轨漫向远方、整颗心都烧得滚烫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躬身枕木,将满腔热忱熔铸进每一寸钢轨。任凭四季风霜染白鬓角,始终不曾动摇守护千里通途的初心。从前是追着列车前行的守路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平坎坷,守护万千旅客平安归途,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脚下这条滚烫的铁道线。</p><p class="ql-block"> 如今卸下工装,终于不必再迎着凌晨寒霜、踏着深夜风雪奔赴线路。手持一张普通车票,坐进自己守护半生的车厢,看窗外山河掠过,终于可以放慢脚步,安心做一个赏景闲人。</p><p class="ql-block"> 半生俯首护铁道,今朝抬眼望山河。四十年坚守,不负肩上路徽,不负入路初心,更不负岁岁年年驶过的时光。往后岁月,且行且慢,将昔日错过的风光一一看遍,自在安然,尽享清欢,只要心中有光,处处皆是风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