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长明灯下》连载11

飞翔（风情）

第六章 不眠之夜（一）

黄深在门后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他一夜没睡，也无法入睡。
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反复播放着昨晚的片段：控制室、文件、陆文彬的话、苏雨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原来这三年，他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剧场里。观众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而他是唯一的演员，扮演着一个悲伤的鳏夫。
灯光、布景、台词，都是别人写好的。他以为的真情流露，可能只是程序设定的反应；他以为的偶然发现，可能只是剧本的下一幕。
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站在窗前看着对面B栋403的灯，以为那是茫茫人海中一点孤独的共鸣。
现在才知道，那是观察室的信号灯，提醒着控制室里的人：对象A-07正在窗前，情绪状态低落，需要记录。
他想起陆文彬的治疗。每次都是温和的引导，从不追问细节。
现在想来，那不是治疗，是数据采集。他的每一句痛苦，每一次崩溃，都被记录、分析、归档。
他想起陈水金——陈建国，那个“退休警察”，主动接近他，提供“帮助”。现在想来，那不是热心，是监视。
所有人都知道。可能两栋楼的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黄深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不够。还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整排书扫到地上。
然后是茶几上的杯子、烟灰缸。
所有东西都在地板上碎裂。他想摧毁这一切，这个虚假的家，这个观察室。这个囚禁了他三年的笼子。
但当他举起苏雨晴的照片时，手停在了半空。
照片是他们结婚一周后时拍的，在海边。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后，她写了一行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奇迹。”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吗？还是说，连这张照片，这次旅行，这个笑容，都是项目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真相多么丑陋，照片上那个瞬间的快乐，是真实的。她的体温，她的笑声，她头发上的香味——那些细节无法伪造。
他慢慢放下照片，跪在一地狼藉中，哭了出来。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像野兽受伤后的哀鸣。三年的痛苦，三年的思念，三年的自我惩罚，原来都打错了方向。
他应该内疚，应该忏悔，但不是为了一个虚构的车祸，而是为了真实的暴力——他推了她，他伤害了她，他让她躺在病床上三年。
哭声渐渐平息。晨光更亮了。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胡茬凌乱。
他看着自己，突然感到陌生。这个人是谁？
是黄深，一个过气的悬疑小说家？还是A-07，一个实验对象？还是凶手？
也许都是。
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回客厅，开始收拾。动作机械，没有思考。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把书捡起来放回书架，把倒下的椅子扶正。
当他捡起苏雨晴的照片时，手指在玻璃的裂痕上停留了几秒——裂痕正好穿过她的笑脸。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电脑前。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晚的监控画面。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昨晚录制的视频。
点开客厅的录像，从晚上十点开始播放。
画面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十点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十点零五分，他离开画面——应该是出门了。
之后客厅空无一人，直到凌晨两点十分，他回到画面里，表情呆滞，动作缓慢，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动不动。
他快进到凌晨三点。画面里的他突然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走动，从客厅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到卧室，来回踱步，像困兽。
这个状态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他停下来，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调大音量，只能听到模糊的呓语。
凌晨三点半，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黄深关掉视频，打开书房的录像。书房的镜头拍到了窗户，能看到对面B栋403。
他拖动进度条，找到灯光传递的时间段——凌晨两点，B栋403灯光熄灭。两点十分，B栋402亮灯。两点二十，402熄灭，401亮灯。一切如他所见。
但当他放大画面，仔细观察402亮灯的那扇窗户时，发现了异常。
灯光亮起前的几秒，402的窗户上，有一个人影闪过。很模糊，很快。他把画面暂停，一帧一帧地回放。
第三帧，人影出现。第五帧，人影移动到窗户中央。第七帧，灯光亮起，人影消失。
不是自动亮灯。是有人在那间房间里，手动开灯。
他继续查看其他窗户的录像，发现同样的规律：每盏灯亮起前，都有人影闪过。灯光是人为控制的。
但昨晚陆文彬说，灯光是给独居老人的安慰信号。如果只是简单的灯光信号，为什么要人为控制？为什么要这么精确地十分钟切换一次？
除非——那不只是灯光信号。
黄深关掉电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需要做出选择。
陆文彬给了两条路：合作，或者被强制“治疗”。合作意味着继续活在谎言里。不合作意味着记忆可能被再次覆盖。
也可能还有第三条路：逃跑。
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那样的话，苏晚晴怎么办？她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需要治疗，需要费用。如果他跑了，谁会管她？陆文彬吗？那个把她当作实验对象的人？
不，他不能跑。
但，也不能合作。
还有第四条路：反击。
但怎么反击？他一个人，对抗一个组织。对方有资源，有技术。而他，只有一个破碎的记忆，和一堆无法作为证据的文件。
除非——他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项目的非法性。
他需要帮助，他又想不到合适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陆文彬。
“黄深，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声音温和，关切，像往常一样。但黄深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没睡。”
“我能理解。下午三点的治疗，你还来吗？”

【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