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车马很慢

荷田如梦

<p class="ql-block">  从前雨下得很慢,慢到要侧耳倾听。当院子里青砖碎开水花,围墙外空濛向远。落叶,一片又一片……</p><p class="ql-block"> 无心可愁,正好懒得惬意。走廊里,鸡雏集体躲在母鸡羽腹下,不时挤动,引母鸡跟着拱身,只怕闷坏鸡儿。西洋鸭不怕水,顾自在院子中徜徉。墙边瓜架垂下的枝藤,被它叼住啄食,惊落悬于叶尖的雨珠,在它乌亮的背羽上滑散。</p><p class="ql-block"> 母亲将炒焦的玉米粒倒在簸箕上,任我们小孩随意抓食。她拿了一把嚼碎咽下后,没有再多吃。无白糖加入同炒,焦黄的玉米粒除了焦香,再也没有别的味道,吃多了便感觉到喉咙干渴,似有绳子在里面勒紧拉小了似的。可是雨日总得有一点儿零食,时间才好凑成一天。只要嘴动,再慢的光阴,便不让人厌倦了。</p><p class="ql-block"> 可还要做点什么,母亲才觉得心实,巩且这雨一直在下着,连绵了好多天。于是,她拿出存放了好久的苎麻,靠在厨房的门扇上,那是光线最明亮的位置。晒干的苎麻是黄白色,连日多雨回潮恰到好处,麻片没有那么硬利了。母亲卷起右脚的裤管,露出她白色的大腿。她用手将淋湿的扁麻撕开成蚕丝状之后,左手牵拉着两条交叉的细丝,右手掌心按住在大腿上来回滚动编成圆形的细纱。这编好的麻纱,人们常用来纺织蚊帐,被套,和背孩子用的背兜,……等等。这些粗细不一的麻纱黄里泛着浅白,手感没有棉线那么软和柔和,色度也不雪白,但比它们耐磨,耐腐朽。特别是用它来纺织的蚊帐,在晚睡前人们举着煤油灯在床上猎杀蚊子时,不怕被灯盏上窜的火苗给烧着了,而棉丝织的蚊帐就有这个缺点。最重要的还是,那时候街上百货店售卖的棉织蚊帐是个奢侈品,很多乡人常买不起,我们家就算一户。</p> <p class="ql-block">  有如一扎茅草般的苎麻被母亲一根又一根抽出剥丝,她的指甲间没多久就留下青灰色的草迹。而母亲大腿上那片压纱的区域,被不停的摩擦渗出泛红,好在纺出的纱团从一个变成几个,搁置在竹篮里。母亲没有去丈量一个纱团有多少米,我只知道,我看她纺纱一会儿,就盼着天气尽快转晴,好到外面榕树下疯玩。院子里雨依旧飘得慢,纺纱的过程更慢,在这个时间内,我都可以看到天井地面的青砖由灰色覆上翠绿的青苔。但此时候,说话的只有纱线,是我没能翻译它的意思而已。</p><p class="ql-block"> 而且不止白天,晚上母亲安顿好我们几个小的吃完晚饭后,她就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麻利地在土灶前继续纺着纱。土灶台永远是放煤油灯的地方,光把母亲的影子拉长拓印在土墙上,门口吹进的夜风扰动着火苗。即使母亲困倦了闭眼暂歇,墙上她的影子依旧纺纱未息。不知是煤油灯自己的偏好,还是母亲无意中把灯光驯成现在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日夜纺成的线团,她又用手摇纺纱机将其导入锥子形的套筒中,最后都交给了小姑子。</p><p class="ql-block"> 隔壁的房间是小姑住,靠门处放置着一台旧的农家织布机,全是用木头和布条制成的。装料的竹篮里,除了母亲纺出的纱,还有小姑自己从街上买来的各种花花绿绿的线团。小姑坐在机架板上,带动卷布轴的布条从一端环绕过她的后腰背再系在另一端。她踩下一只踩机板,上下两层经线由缯分开交口,向前推成弓,交口的一半则到杼后,由杼后的交口穿梭引纬线。左脚踩下左踩机板,左手向前推成弓,右手持梭从右边穿向左边,左手撒开成弓接住梭,右手接住成弓向后克紧纬线;接着右脚踩下右踩机板,右手推成弓,左手持梭穿向右边,右手撒开成弓接住梭,左手接住成弓向后克紧纬线。如此循环往复穿梭引线,布便一寸一寸地织成延长。</p> <p class="ql-block">  那台农家织布机看着结构繁杂,是我这个小孩无法参透其原理的,但我会欣赏小姑一梭一线织出来的壮锦。因为小姑把我在河边看到的田野,竹子,梅花,鲤鱼,山沟里吃草的水牛,松林间飞翔的喜鹊……都搬进了她织的壮锦里。她织得最细心的,是一对在水面戏水的鸳鸯。蓝丝点缀而成的波纹里,红线绣成的鸳鸯在水面点头耳语着。两支荷花在它们的身边娉婷开着。由于她把鸟织活了,我甚至有索要来作为自己被套的想法。但这不可能的,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嫁妆。小姑的亲事是由人牵桥搭线,和男方见过几次面就定了,但她的嫁妆她一针一线织了整整一年。好像平素不会说话的人,思念用手指去倾诉。人间光阴太慢,太美,她只拈那些有颜色的,慢慢纺,慢慢织。</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她忽然指着壮锦上的鸳鸯问我,“这鸟好看吗?”</p><p class="ql-block">鸳鸯在我们当地的野外我从没见过,不晓得有与没有。我倒是去河边钓鱼的时候,见到一只白鹭在一边,而另一只在稍远处驻足望着。于是随口说,“不好看,太近了,保持一点距离才好看。”</p><p class="ql-block"> 我真的不懂距离产生美,只是随口而出,戏说而已。但我没想到姑姑还真信了,把另一只鸳鸯拆了线,织在布面稍有点距离的位置,还在两只鸳鸯之间,织了一片盈在水面的荷花瓣。为此,她又织了好久,像院子里飘着的雨那样慢。</p> <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放学回来,不见小姑在门边的织布机上操作,我会抬头审视四周,是否误走进了别人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大人用纱线去讲述自己的故事,我这个小孩是不甘寂寞的,我不能表现出不聪明的样子,但我能懂的东西只有文字。说也惭愧,在教室里连课本也看腻的人,在家更没有心情拿作业来做,不过,对课外书是另外一个态度了。可山村里课外书也很少有啊,有时,不知谁人丟在路边的一角碎报纸,我甚至有兴趣蹲下来,看那印的是什么字。特别是外嫁的姑姑们回娘家时会带点用旧报纸包的鲜猪肉,肥油的猪肉将报纸润成半透明,字迹如浮于透明胶体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抠下。除了爱几个月都难闻一次的肉香,我甚至一字不漏把那些字读完。双手又油又黑,宛如刚和父亲一起修理他那残旧的二八大杠。</p><p class="ql-block"> 正巧村里开有一间代销店,店主庆公订有报纸,每三天邮递员就下乡投递一次。庆公订的是县报,主版讲述的全是本县各地的新闻,还有一个版面是专刊文艺类的,发表各种小故事。壮锦是本县著名的特产,县报常发有介绍壮锦知识的文章。我也不管小姑是否听得明白,就念给她听。</p><p class="ql-block"> 别人家订的报纸我瞎操心。经常一个人去到村口处,望向远处曲折扭行于田野的村路,搜寻那辆邮政所邮递员专属的绿色自行车。仿佛那不是自行车,而是开于早上的花朵,我是一只好久没尝到花蜜的蜜蜂。</p><p class="ql-block"> 只要报纸送到了,庆公看完之后,我常去代销店借回家看。母亲在纺纱,小姑在织布,我在一字一句地阅读着报纸,我也成了母亲眼中勤奋的人。院子里飘的岂止是慢洒的小雨,也是温润的时间。母亲把它纺成纱,小姑织成布,而我读成小慵懒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随意,省心,又是认真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