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部日本电影想到的......

月照长空

2024年初冬的某天，午休起来，我慵懒地以“葛优瘫”的姿势，半坐半躺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电影频道播放的一部日本电影《沉睡的森林》。这部电影和以往所看的《祈祷落幕时》、《麒麟之翼》一样，都是改编自东野圭谷的小说，属于系列电影。室内寂静得仿佛暖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身上时都带着潺潺流水的声响，令我油然而生一种坐在炉火前打盹的暮年的况味。蓦然发觉，这种心绪下，也许是最适合看日本电影的。日本电影，格调似乎总是云淡风轻、不慌不忙、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的样子；而人呢，又似乎总是带点一惊一乍的神经质；人与人之间，彬彬有礼，又似乎总有一层捉摸不透、拒人千里之外的隔膜；情绪里，又似乎总是带着剪不断、理还乱的阴郁，压抑；也许是因为他们动辄鞠躬的原因，又带些猥琐，甚至鬼鬼祟祟。他们虚伪的带着谄媚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觉得滑稽可笑的同时，又让人不寒而栗。那种感觉，就像怀里揣着一条不时蠕动的毒蛇。他们的骨子里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自以为不会被人觉察的狡黠，而事实是，他们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过后沉思，我觉得那种氛围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像山间烟岚一般的扑朔迷离的妖气。 这让我想到了日本的民族性，想到了我以往看过的《源氏物语》、《挪威的森林》、《白夜行》、《人间失格》、《罗生门》等日本小说，想到了我所理解的我从各类书籍中所了解的日本自古以来各种行为背后的动因，想到了许多名人对日本的评价。许多人简单地认为日本人崇尚武士道。这种道，是流淌在日本人血脉里的一种东西。但我觉得，居安思危才是他们无数代人一以贯之的“道”：无论何时，他们总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们即使睡觉，也总是在闭上一只眼的同时，睁开一只眼。这如同活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因为弱，因为危机四伏，所以需要伪装，需要不断寻求最适合自己生存的法则。同时，在认为合适的时机，迅猛一击，以站稳脚跟，消除潜在的隐患，攫取最大的利益。他们的脑子里没有一劳永逸的概念：自己不做贼时，提防别人做贼；自己做贼时，别人都是贼。我通读过川端康成的所有代表作品，这让我大致地了解了日本人的“物哀”。这有点像管中窥豹，但也足以让我获得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欣喜。川端康成对《源氏物语》推崇备至。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日本作家都顶礼膜拜《源氏物语》，而读过《源氏物语》的中国人也大多认为它相当于中国的《红楼梦》。也许源于我才疏学浅，也许源于我内心深处充满了中国人的偏见，我始终认为无论是文学性还是故事性，“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源氏物语》都无法与“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红楼梦》相提并论，虽然《源氏物语》比《红楼梦》的成书年代整整早了七百年。它是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 物哀是日本江户时代国学家本居宣长提出的文学理念。通俗地说，物哀就是“真情流露”：人心接触外部世界时，触景生情，感物生情，心为之所动，有所感触，这时候涌出的情感，或喜悦，或愤怒，或恐惧，或悲伤，或低徊婉转，或思恋憧憬，是“我”与“物”的共振和同情。有这样情感的人，便是懂得“物哀”的人。懂得“物哀”的人，就类似中国话里的“性情中人”了。“哀”有着感叹的意味，但因为日语是暧昧的语言，“物哀”包含的含蓄内容更有同情、哀伤、悲叹、赞颂、爱怜、怜惜等诸多因素。而真正将单纯感叹的“哀”发展到具体充实的“物哀”的是《源氏物语》。物哀是日本古已有之的美学思潮，不仅深深浸透于日本文学，而且支配着日本人精神生活的诸多层面。所以，理解了日本人的“物哀”，就如同掌握了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了解日本人所作所为的内心驱动力的大门。后来，我又通读了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作品。我发觉几乎所有的日本作家的文风都仿佛一脉相承，他们的作品里都充斥着世界末日般的凄凉的光景。这也进一步印证了有关物哀的论述。我带着欣喜，循着“物哀”这条路径往前走，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团一眼望不到边的迷雾里……与此同时，我又突然发觉我其实一直沉浸于一种坐井观天式的自慰里，妄自尊大，自以为是，而又茫然不自知。我们了解一个人尚且不易，何况了解一个有着上亿人口的民族呢？ 日本可谓是被中国人盯得最紧的国家！即使时至今日，去过日本的中国人，也只是极少一部分人。而见过日本人的中国人，也不会太多。我承认我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日本人。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中国人从骨子里仇恨日本人。提起日本人，大多数中国人会首先想起“9·18事变”、“7·7卢沟桥事变”、南京大屠杀、日本731部队、供奉二战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却鲜有人会想起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中日之间曾有过的一段蜜月期；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日本一直在大量地无偿援助中国；在解放战争时期，有大量的经教育转化的日本人帮助解放军打击“蒋匪帮”……其实，伤害中国人的并不止一个日本。中国的北方邻居对中华民族的伤害相较于日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似乎恨它们的中国人并不多，相反还有很多中国人一直对它们感恩戴德。我想这种现象的产生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一是舆论导向；二是身处信息茧房；三是缺乏独立思考能力；四是大国沙文思想作祟——被这样一个蕞尔小国侵略，实乃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日本人“不懂反思”，“不听招呼”，一直“蠢蠢欲动”…… 最近我又读了美国人鲁思·本尼迪克特著的《菊与刀》。这是一部“探讨日本何以成为日本民族”、研究日本民族性的经典书，主要讲日本人矛盾的性格和文化特点。鲁思是一个文化人类学家，她是在二战行将结束时，于1944年6月接受美国政府的委托，而从事的“弄清日本民族是什么样的民族”的研究，目的就是确定在战后针对日本如何制定相关政策。这本书之所以定名为《菊与刀》，是因为“菊”是日本皇室家徽，代表爱美和温和；“刀”是武士道象征，代表尚武和好斗：“刀与菊，两者都是一幅绘画的组成部分。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黩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怯懦；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十分介意别人对自己的行为的观感，但当别人对其劣迹毫无所知时，又会被罪恶所征服……”今年，在樱花绽放的季节，有许多中国人抵制樱花。因为他们认为樱花是日本的国花。事实上并不是。只是因为樱花遍布日本，而它又美不胜收，日本人喜爱欣赏而已。我好奇的是，如果那些中国人知道了菊花出现在日本皇室徽章上，出现在护照封面及硬币上，代表国家官方象征，他们从此以后会不会抵制菊花？《菊与刀》是一部揭“丑”的书。在日本，有统计说：这本书的日译本自1948年出版后至1996年，四十八年间重印超过100次，印数超过230万册，如按日本人口平均，四十多人就拥有一册。 我想起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多少中国人视之如寇仇，把他骂得体无完肤！《菊与刀》如果是写中国人的，我毫不怀疑它会成为禁书！我读《菊与刀》，时时有芒刺在背之感。这本书说的是八十年前的日本人，但我却觉得她是在说今天的中国人！并且，八十年前日本人所具有的许多优良品质，今天的很多中国人仍然不具有！世界在变，而一些中国人似乎一成不变，他们依旧在抱残守缺，故步自封，胶柱鼓瑟，却又腆着脸，洋洋自得，对世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毫无羞耻之心。纵观日本历史，日本是一个善于学习并在学习中取长补短、勇于修正自己的民族。而能够值得许多中国人沾沾自喜的，充其量就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体量庞大……《菊与刀》洋洋洒洒万言，掩卷而思，让我反复回味的有“三点”：一是一组数据：二战时，甲级战犯东条英机制定并强制推行《战阵训》，明文要求日军官兵“生不受俘囚之辱”，“死不留罪祸之污名”，禁止投降或被俘。“日军忠实实践这条军纪，以至在北缅会战中，被俘与战死的比例为142比17166，也就是1比120。而且，这142名被俘者中，除少数以外，在被俘时多已负伤或已昏迷。一个人单独或两三个人一起来‘投降’的就更少了。在西方国家的军队中，阵亡者如果达到全军兵力的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时，该部队罕有不停止抵抗的。投降者和阵亡者的比率大约是4比1。” 二是一个故事：“1899年去世的胜伯爵（胜海舟，日本近代海军建立者）说——他虽出身于武士家庭，但家境已赤贫如洗。小时候睾丸被狗咬伤，当医生给他做手术时，父亲把刀戳在他鼻梁上说：‘一声也不许哭；要是哭，我就叫你死，要不愧为一个武士。’”三是一个日本女人的一段回忆：“我家花园中有一块土地特意让它荒芜以保持天然野趣，但又总有人修剪松枝，整饬树篱。每天早晨老大爷还要清扫石阶，把松树下那块地方扫净，然后把从林中采来的嫩绿松针细心撒在上面。”这三点罗列在一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我又总觉得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实，作为中国人，是否了解日本人，对日本人是爱是恨，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只要记着一点，那就是在我们不顺心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痛骂而不用担责又皆大欢喜的对象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