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野念

翩翩楠竹林

说起来，我应该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我之所以这么说，绝对不是夸大其辞。朋友同事之间，大抵是话不多的那一个。饭局上别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我坐在角落里，偶尔附和着笑一笑，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吃着菜。他们大概也觉得我寡淡，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滋味。这评价我是认的——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下岗再就业，干过这又干过那，半生颠沛，确实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热闹。

可奇怪的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干过的行业却出奇地多。

我其实算过，自打下岗之后，我开过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炸油条，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养过鸡，几千只鸡在棚里齐声叫唤，那声音能把人的心搅碎；卖过电脑，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讲配置，讲得口干舌燥；修过监控，爬高上低地布线，在摄像头里看这个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画面。隔行如隔山，我一座一座地翻过去，却没有哪一座山真正属于我。

说到底，我没有真正喜欢过它们。

不是不想喜欢，是喜欢不起来。就像一个你并不爱慕的人，你再怎么努力，心跳就是不会加速。我投不进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心里总有一部分是游离的，冷眼旁观着自己在做这些事情。于是每一行都干不长，每一行都没有坚持下来。别人说我浮躁，我无从辩解。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装着的，全是别的事情。

我真正喜欢的，是阅读和写作。

这个念头从少年时就有了。那时候家里穷，书是稀罕物，得到一本就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卷了毛，还舍不得放下。后来自己也写，写在各种本子上，写在废纸的背面，写在任何能落笔的地方。那些文字拙劣、稚嫩，但它们是我的，是我从心里掏出来的东西。

可尴尬就在这里。我喜欢它们，它们养不活我。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此：你爱的，不能喂饱你的胃；能喂饱你胃的，你又爱不上。我不得不丢下书本，去干那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去挣一份薪水，养家糊口。于是阅读和写作就成了偷偷摸摸的事情。工作累了，回家安顿好一切，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开一本书，或者打开一个文档，像做贼一样地写几行字。不敢声张，不敢说自己在写东西——一个中年男人，说自己在写作，总让人觉得不务正业，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我清楚，我没有在逃避。

我只是在夹缝里，给自己留了一小块喘息的余地。

这种状态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小时候，手里做着作业，心里想的却是窗外的远山。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的目光却飘到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看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你干一样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什么事。心不在焉，南辕北辙——这两个词简直是为我们这种人量身定制的。

那时候就想出去看看，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确切的方向，就是“远方”本身。可家里条件不允许，能力也不够，这个念头就沉下去，沉到内心最深处，像一个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发芽，却也没有死。

后来长大了，结婚了，有了孩子，有了房贷，有了柴米油盐。那个念头偶尔冒出来一下，又被摁回去。

我以为它终于死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句话，或者说，我在自己心里找到了一个词——心怀野念。

是了，就是这个。

什么叫野念呢？就是那些不合时宜的、不切实际的、不被理解的念头。

它们像野草，没人种，也没人浇，自己就长出来了，一茬一茬地，割也割不尽。

你想要安稳，想要脚踏实地，可总一些念头总想把你往别处拽。

你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世界里，可你的心是野的，它总想跑到框框的外面去。

曾经我也深深地怀疑我自己有病。

为什么别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朝九晚五，按部就班，而我总是心猿意马？为什么别人做着工作就能投入进去，而我总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嘀咕：这不是你想要的？毫不夸张地说：我羡慕那些知足常乐的人，他们活得踏实，不纠结，不折腾。

而我呢？

活到五十多了，似乎还在跟自己较劲。

只是，在较啥劲呢？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可能在小城的某个角落，在公司格子间的某个工位，在流水线的某个工站，在出租屋的某个深夜——做着不怎么喜欢的工作，养家糊口，然后抽出那么一点点时间，去做点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写一首诗，画一幅画，弹一首曲子，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

他们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出名，没有靠这个吃饭，甚至写得不好，画得不好，弹得不好。可那又怎样呢？

他们都在各自的小天地里，闪烁着自己的光。

那光芒也许微弱，也许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在暗夜里，这一点点光就是所有的意义。一呼一吸，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各自在心。没有人看见也不要紧，没有人懂得也不要紧。

清代有一个诗人叫查慎行，写过一句诗：“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我想象过那个画面：夜里的河面，本是黑沉沉的。一阵微风吹过，起了细浪，那渔船上的一点灯火，便碎成千万点，散落在整条河上，像满河的星星。光亮并不盛大，可能微弱，可能孤单，可是当它们散落开来的时候，整条河都亮了。

我们这些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需要成为太阳，不需要照亮谁的路。只是能够在各自的河里，微微地，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