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

丽烨

<p class="ql-block">六月的玉林市博白县,气温飙升至35度,万物在阳光的“烘焙”下苦苦煎熬。</p><p class="ql-block">“姐,要芒吗?跟我去,好芒,随你摘。”整日在芒果园里忙活的堂妹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晃到我眼前,笑眯眯地道。</p> <p class="ql-block">此时的我刚回到老家,堂妹就过来了。“你回来顺手带几个就好了,还得我亲自去跑一趟?”在房间里感到酷热难耐的我,对她那没来由的提议有些无奈,随口应道。</p><p class="ql-block">“那你就外行咯,去了可以看看芒果园,特别是傍晚时候,那果园可美了,像画一样!”堂妹的话颇有几分诱惑力。</p><p class="ql-block">我在写字楼里吹惯了空调,早就忘了故乡六月的太阳是什么滋味,可她说得那样认真,眼里闪着光,我倒不好意思再拒绝。坐上那辆专门走田埂路的三轮摩托车,我俩正去往芒园的路上,车子一路颠簸,土路坑坑洼洼,像肠子一样弯弯曲曲,如此折腾了五六里“路”,“嗤”的一声,车停在了山脚下的果园边,脚一落地,我伸了伸腿,感觉骨架都快要被颠散了。</p> <p class="ql-block">不像庄稼地,芒果树一排排地种在坡地上,整整齐齐的,远看像列队的士兵,可走近了才发现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枝丫张扬地伸向天空,有的低低地垂下来,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晚霞中的芒园还真有几分“画面感”:一株株芒果树挺立在半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中翻动泛着油亮的光;树梢上挂着的芒果有的还裹着纸袋,像害羞的小姑娘;从西边斜照过来的夕阳将那些裸露在外的果子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看着就让人欢喜。</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烈日当空时,芒园是劳动者的战场;夕阳西下时芒园是画家的调色板;暮色四合时芒园是诗人的稿纸。</p><p class="ql-block">“咋样?美吧?”停好车走过来的堂妹笑盈盈地问。</p><p class="ql-block">没想到一个每天在果园里挥汗如雨的农人,在繁重的体力劳作之余还有这样一份欣赏美的眼光,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劳动创造了美,可发现美的慧眼并不是人人都有的。</p><p class="ql-block">堂妹的运动鞋踩进松软的泥土里,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乡间小调的前奏,她踮起脚尖,拉下一根枝条,露出藏在叶子底下的芒果,对我说:“姐,你看,这个熟了,闻闻看。”我把鼻子凑过去,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甜丝丝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说着便摘了下来用随身带的小刀削开,金黄的果肉淌着汁水递到我手上,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这才是真正的芒果味啊,不是超市里那些催熟的果子能比的。</p><p class="ql-block">堂妹一边走一边跟我聊芒:“芒果树要三年才挂果,五年才进入盛产期,春天开花的时候最怕下雨,一场雨就把花打掉了一年就白干了,果子长到核桃大小就要套袋,防虫防病还要防鸟啄,到了六月天天都要来巡园,哪个熟了摘哪个,不能早不能晚,早了酸晚了就软了烂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出来这背后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操劳。</p><p class="ql-block">从她的话里我似乎咂摸出了一些滋味,放眼望去,那些挂在枝头的芒果三三两两地簇拥着,有的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一盏盏小灯笼,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也有一棵芒果树,每年六月外婆都会把熟透的芒果摘下来切成条,腌成酸嘢,用竹签串着给我当零嘴,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是童年夏天最深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在这让人微醺的余晖里,堂妹搬来两张塑料凳子,我们坐在芒果树下,她从篮子里捧出几个刚摘的芒果,那果子金黄饱满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在夕阳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她拿起一个在掌心掂了掂,说:“姐,你想想,这芒果树从种下去到挂果要熬过多少道关?育苗、嫁接、施肥、剪枝、疏花、疏果、套袋、防虫、抗旱……哪一样不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尤其是六月摘果这一个月,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趁着凉快赶紧摘,摘到中午太阳毒了歇一歇,下午三四点又接着干,一天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虎口处有厚厚的茧,这是一双三十岁女人的手吗?看起来比城里五十岁女人的手还苍老。</p><p class="ql-block">当你近距离接触这些果实的时候,你就觉得它们不可小视,逆着余晖,我托起一个芒果,只见那金黄的果肉泛起一圈光晕,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我想那是太阳给土地佩戴的勋章。</p><p class="ql-block">夕阳不慌不忙地换装,顺便也为芒园换上琥珀色的新衣,那些规整的果树便化作大地的琴键弹奏着光与影的诗歌,我再次环顾这片果园,想着它一定能给我一把开启智慧的钥匙,太阳的余晖将那一排排芒果树晕染得宛若一幅铺展在山坡上的油画,怕是莫奈来了也要多看两眼。</p><p class="ql-block">山风裹挟着泥土和果香钻进鼻腔,芒果汁在指缝间流淌的触感像在抚摸凝固的阳光,当暮色浸透果园时,那些芒果忽然泛起淡紫色的光晕,仿佛被晚霞点燃的灯笼。</p><p class="ql-block">从堂妹介绍的芒果如何长成的过程来看,芒果来自看似普通的果核里,破土似乎是它的困境;抽芽是它善于抓住生机;开花结果则是它超脱自我的完成。在这天地之间,芒果的成长就是这般奇妙,这种看似从容的自然演化与日积月累里,芒果的玄妙变化藏于“熬”字,这就是果实之所以成为果实的百般历练。我接过那个芒果端详着,这小小的果实里装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它从一粒不起眼的种子开始,在泥土里蛰伏,在风雨中挺立在烈日下成熟,也许人们对这种起源于乡野的果实并不觉得稀奇,可它却参与到了无数人的日常生活中,它知道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忍耐,什么是把苦涩酝酿成甘甜。</p><p class="ql-block">海水绵柔,却把盐哺育成刚硬;泥土沉默,却把果孕育成芬芳,所有事物都同理,所不同的是经历,在逆境中成长是芒果无怨无悔的逆袭,先被历练而后成熟是芒果的涅槃。</p><p class="ql-block">突然间我想起了母亲,她也是在这样的六月里顶着烈日去摘果,一筐一筐地挑回家,又挑到集市上去卖,那些年她就是靠这几亩果园供我读完了大学,送我走出了大山,而我却在空调房里渐渐忘记了六月的太阳是什么滋味。</p> <p class="ql-block">堂妹又削好一个芒果递过来,我接住咬了一口,甜到了心底。这甜是阳光给的,也是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