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潮州

落叶知秋

<p class="ql-block">  爱一个人,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爱一座城,魂牵梦绕来回奔走。说来惭愧,过去因为工作关系,数度来潮州出差,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那些耳熟能详的名胜古迹,那些口口相传的人文故事,虽然略知一二,却从未真正停下来细看慢品。每每想起,似乎对这座历史名城有怠慢和亏欠似的。如今退休赋闲,便琢磨着故地重游。恰巧有对熟悉的北京老上级夫妇欲往造访,大家相约一起游览。与我同住大院的老战友文喜是潮州人,虽已赋闲,却比我们年轻许多,我请他当向导,组成了精干的四人团。时值初夏,雨水多情,几位颇有闲情逸致的长者,来到烟雨笼罩的古城,静下心来细品潮州。</p> 韩山仰止 <p class="ql-block">  游览潮州,首选当属韩文公祠。它踞于韩山之巅,背倚叠翠,面朝韩江,气势之恢宏,令人未至而先肃然。整座祠宇依山势层层抬升,自江边仰望,殿阁重重,飞檐层层,直插青黛色的天穹,仿佛一位千年老者端坐山腰,衣袂临风,俯瞰着脚下滔滔南去的江水。那格局,那气魄,分明在告诉来者:这里供奉的,不是一个寻常的官吏,而是一代文宗,是这片土地的精神支柱。</p><p class="ql-block"> 今日谷雨,我们踏着湿漉漉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上走。雨中的韩山,叠翠欲滴——近处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油汪汪的绿像刚涂了一层釉;稍远些的便深沉了几分,密密地堆着,如墨绿的绒毯;最远的山头溶在雨雾里,成了青郁郁的影子,若有若无,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石阶两旁的榕树气根垂垂如帘,雨珠顺着根须滑落,滴在青苔上,无声无息。尽管非年非节,游览者依然摩肩接踵。一行四人伴着客流,怀着崇敬的心情向祠内走去。</p><p class="ql-block"> 进了山门,迎面便是“韩文公之祠”的石牌坊,古朴凝重。穿过牌坊,豁然开朗,正殿雄踞于高台之上,朱柱碧瓦,庄严肃穆。我们拾级而上,进入正殿。韩愈塑像端坐正中,穿着官服,面容清癯,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微微陷下去,目光却炯炯地望向远方——那是江对岸的潮州城,是芸芸众生的烟火人间。我们在塑像前伫立良久,眼前浮现出一千二百多年前这位刺史的落寞与失意: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从长安的万丈红尘里跌出来,跌到这岭南的瘴疠之地,连小女儿都病死途中。换了常人,怕是一蹶不振了。可他呢?八月之间,驱鳄鱼,兴水利,赎奴婢,办学校,把中原的文明火种亲手种到了这片海隅之地的土里。</p><p class="ql-block"> 从正殿出来,转入碑廊。廊子曲折回环,壁上碑刻琳琅满目,从唐宋到明清,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笔墨。那些字或端庄如正襟危坐的老儒,或飘逸如临风起舞的仙子,或苍劲如铁画银钩,隔着玻璃看去,墨色仿佛还是湿的,似乎还带着当年的体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雨中草木的清芬,幽幽地钻进鼻子里。大家边听导游讲解边思考一个问题:韩愈贬谪潮州仅八个月,但丰功伟绩名垂青史,山河易姓流芳百世。这世上,有几人能得到这般感念?这样的功德,建多少高楼广厦,或许都抵不过在一方土地上播下文明与文化的种子。</p> 湘桥飞虹 <p class="ql-block">  韩山脚下是广济桥,历史上也称湘子桥。从韩文公祠出来,行约百十步即踏上这座八百多年的古石桥。上桥不多时,大雨倾盆而来,注目端视,这雨不但没有减损湘子桥的气势,反而为它添了几分苍茫与雄浑。远远望去,骤雨中的湘子桥如一道长虹横卧在烟雨迷蒙的韩江之上,气势何等恢宏!它全长五百余米,东段石墩石梁,上建二十四座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高低错落,像一串精美的珠宝镶嵌在江上;西段亦然;而中间那段,却是十八艘木船并排连成的浮桥,船与船之间用铁链牵着。这便是“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格局,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座。雨中的江面阔大苍茫,水色青灰,雾气蒸腾,对岸的韩山朦朦胧胧如一头卧虎。而湘子桥就横亘在这片苍茫之间,桥上的亭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宫楼阁。那气势,那神韵,绝非晴日所能见。</p><p class="ql-block"> 我们赶紧躲进桥廊里避雨。这廊子真是个好去处——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廊檐下悬着一盏盏古色古香的灯笼,风一吹,便悠悠地晃。廊两边设有长长的木凳,我们坐下来,正好面对着滔滔韩江。雨声从头顶的瓦片上传来,砰砰的暴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碎响,像谁在拨弄一把巨大的古筝。这时候,一阵风从江面上吹来,是夏日的清风,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雨水和江水混合的气息,直往人的毛孔里钻。大家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风,真是醉人。</p><p class="ql-block"> 我细细地看起这座桥来。史载它始建于南宋,八百多岁了,与赵州桥、洛阳桥、卢沟桥并称中国四大古桥。从前桥上那些亭台都是店铺,卖茶卖药卖布卖米,活脱脱一座水上商业街。伫立桥廊感慨万千,听雨点涮涮在桥面奏乐,看江水从脚下匆匆流过,那是一种奇妙的眩晕——江水是青灰色的,雨点落在上面,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涟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圆圈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我想起韩愈的侄孙韩湘子——传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韩湘子吹着笛子从江上引来巨石,才建起了桥墩。仙佛造桥的故事当然是传说,可这座桥实实在在造福了潮州八百多年。从前的人要过江,全靠渡船,风高浪急,不知多少人葬身鱼腹。有了这座桥,两岸的行人、货物、牛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走过去。潮州能成为粤东的商贸中心,这座桥是立了头功的。</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眼前竟浮现出一千二百年前,韩愈站在江边的身影,他似乎也看到这样的狂风暴雨,也面对这样的泱泱江水。那时没有桥,只有渡船在风浪里颠簸。他一定想过,要是有一座桥该多好。如今桥有了,而且一立就是八百年。韩公若有灵,看到桥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大约也会欣慰地笑一笑吧。</p> 牌坊长街 <p class="ql-block">  午后,雨渐渐停了。我们走进潮州古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东门那座巍峨的镇海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红墙碧瓦,雄踞于古城入口,像一个威严的门神,守护着身后那一街的繁华与荣耀。穿过镇海楼,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牌坊街笔直地铺展开去,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油黑发亮,映着天光人影,像一面古老的铜镜。而那一座座牌坊,就矗立在这条中轴线上,一座挨着一座,由近及远,层层叠叠,像一道道时间的门洞,透视过去,仿佛能望见千年的光阴在深处流淌。</p><p class="ql-block"> 导游介绍说,从前潮州城有牌坊九十一座,因年代久远,有的危旧坍塌,经过政府斥资维修,如今重新立起来的,仅有二十三座。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那一座座牌坊或高或矮,或宽或窄,每一座都气势不凡,石雕精美,匾额上的大字苍劲有力。伫立凝视,牌坊层层递进,眼前的高大巍峨,远处的依次变小,虽然有些模糊,却更显得深邃悠远,让人顿生时空交错之感。</p><p class="ql-block"> 我们缓步前行,一座一座地细看。“状元坊”是第一座,为的是明嘉靖年间的林大钦。他是潮州历史上唯一的文状元,二十一岁便名动天下。我站在这牌坊下,抬头看石匾上那几个大字,笔画苍劲如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一个寒窗苦读的少年,从这座小城出发,走到了天子脚下,那得有多大的才气、多硬的骨头!“三世尚书”坊,为的是林熙春一家三代都官至尚书,三代人的荣耀,背后是怎样的家风与坚守!“十相留声”坊更让人感慨——历史上曾有十位宰相来过潮州,或贬谪,或任职,文天祥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写于潮州附近。</p><p class="ql-block"> 从讲解中得知,潮州府从前是潮汕地区的首府,管辖着现在的好几个市,是整个粤东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里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在封建科举考试中,光是进士,就考中了上千个。大家且行且赏,脚下的青石板街巷,远处的巍巍凤凰宝塔,以及湘桥春涨、韩祠橡木、金山古松、凤凰时雨、鳄渡秋风、西湖鱼筏、北阁佛灯……,经导游小姐和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喜老战友一一道来,心中对这座古城顿生无限景仰!</p> 英歌雄风 <p class="ql-block">  下午过半,经文喜老战友侄女小林热情引导,我们穿过牌坊街,走进了位于昌黎路的潮州影剧院。这座老电影院的外墙带着岁月的包浆,简朴而沉静,可当我们跨过门槛,却仿佛踏入了另一重时空。</p><p class="ql-block"> 舞台灯火渐亮,投影光幕次第展开——这正是当前潮州最火爆的沉浸式非遗舞台剧《大潮归来·入梦潮州》,一场视听盛宴即将开始。此刻,台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观众们睁大了眼睛,像要去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约会,大家轻声交谈着,乡音软糯,让人听了心里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入座不多时,灯光骤暗,古老的潮州大锣鼓骤然擂响,鼓点如骤雨倾盆,震得人心头一颤。紧接着,潮剧婉转响起,全息投影同时亮起,刹那间,韩江的粼粼波光、牌坊街的古朴石板路全部浮现在眼前,一座活色生香的千年古城在我们眼前铺陈开来。主持人朗声宣布:欢迎进入《大潮归来·入梦潮州》。</p><p class="ql-block"> 大幕拉开,15岁的潮四代少女林念从海外归来。她踏上故土的那一天,恰好赶上了自己回乡的“出花园”仪式。按潮汕旧俗,凡年满十五岁者,都要在七月初七这天举行成人礼,告別孩童时代的“花园”,从此独自面对人间的风雨。从那一刻起,她仿佛坠入一场亦真亦幻的千年大梦——红头船劈波斩浪,满载着当年潮汕先辈“过番”下南洋的沧桑记忆;侨批局的柜台前光影交错,一纸批信漂洋过海,连接起海内海外无尽的乡愁与牵挂;英歌舞的鼓棒擂得震天作响,舞出了潮州男儿的豪迈雄风。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这并非传统的一板一眼的观演,而是一场真正的“入梦”体验。当剧中的英歌舞方阵从台上跳到台下,演员们脸谱华彩舞动,手中鼓棒敲出急促的节奏,迅速穿梭在观众席的走道间。前排的孩子激动得尖叫连连,旁边的阿姨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与演员击掌欢跳,我们四位身处“佳宾席”的潮州访客,全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深深感染,人人心中波澜起伏。</p><p class="ql-block"> 然而,最令全场动容的,还是讲述红头船与侨批的那一幕。全息影像中,斑驳的红头巨船从舞台深处缓缓“驶”来,越过时空阻隔,直扑到观众面前。在风高浪急的海面上,无数潮州先民怀揣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憧憬,踏上茫茫水路。有人说“番畔钱银唐山福”,可又有谁知道,这一去,风浪有多大?这一去,别离有多痛?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浮现在光影之中,字迹依稀可见:“母亲大人尊前敬禀者……儿在外身体康健,请勿挂念。”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游子几多心酸与深情。身旁有人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少人发出了长长的叹息。这不正是潮州的魂么?就是那种漂洋过海也要把根留在故土的韧劲,就是那种身处险境也要把家撑起来的担当。全场高潮一浪高过一浪,潮绣、潮剧、工夫茶,所有关于潮州的记忆和符号,都被巧妙地编织进林念这一趟跨越时空的寻根之旅。</p><p class="ql-block"> 据说,这出戏很像最近大火的电影《阿嬷的情书》,同样的南洋背景,同样的下南洋与侨批故事。可亲眼在剧场里感受,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滋味。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当终场灯光如晨曦般照亮全场,当英歌舞的余韵还在梁间盘旋时,全场观众不由自主地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演员们站在舞台中央谢幕,汗水与油彩交织,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而灿烂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走出剧场,夜幕初降。我忽然想起了古人的那句话:“不入此梦,错过的何止千年。”是的,如果不曾走进这一场潮州大梦,我们或许永远也品不出这座粤东古城的另一番滋味。它不是僵硬的古迹,不是空洞的传说,而是活生生的,跳动在每一个潮州人的血脉里,融化在每一曲英歌舞的鼓点中,镌刻在每一封侨批的字里行间。</p> 舌尖潮州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白天的游览是精神的盛宴,那么夜晚的美食,便是舌尖上的狂欢。潮州的味道,是要用舌头来品,更要用心来品的。</p><p class="ql-block"> 文喜是潮州人,自然知道家乡哪里有美食,他带我们去官塘品尝牛肉火锅,说那是潮州牛肉的圣地。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城乡结合部停下,还没走到店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扑了过来——那是牛骨汤在锅里翻滚的气息,混着南姜的辛香和芹菜粒的清新,霸道地钻进鼻孔,让人的胃立刻咕咕叫了起来。店面很大,一楼的大厨房支着几口大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腾腾的。切肉的师傅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片片牛肉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纹理像大理石的剖面。锅底端上来,清清亮亮的一锅汤,只漂着几块白萝卜和几片南姜,却有一股醇厚的牛骨香,闻着就知道是熬了整夜的。汤一滚开,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夹起肉来。吊龙伴,八秒,在沙茶酱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那一瞬间,嫩滑鲜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肉片入口即化,仿佛在吃一朵云。匙仁带着一点点筋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多了几分弹性。五花趾更绝,肉里夹着细细的筋络,既有肉的嫩滑,又有筋的爽脆,一片肉能吃出两种口感。牛肉丸是重头戏,个个浑圆饱满,乒乓球大小,在汤里翻滚着。咬一口——牙齿刚切下去,丸子便倔强地把牙齿弹了回来,像咬在一个小皮球上。再咬,咯吱一声,肉丸裂开,里面的汁水“滋”地一下飙出来,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我们一盘接一盘地涮,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谁也不肯停下筷子。</p><p class="ql-block"> 除了火锅,潮州的美食还有说不完的妙处。是夜,文喜侄女夫妇设宴款待。饭店隐于市井小巷,乍看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而待登楼眺望,一侧是寒江渔火星星点点,大堤两岸灯光璀璨,另一侧是古城街巷纵横交错,万家灯火熠熠生辉。正兴奋间,菜品一一上桌:清蒸韩江鱼,鱼身雪白如玉,上面铺着碧绿的葱丝和鲜红的椒丝,淋了蒸鱼豉油,再浇一勺滚烫的花生油——“嗤啦”一声,香气炸开。夹一筷鱼肉,细腻得像凝脂,抿一下就化成了鲜美的汁水;卤水拼盘,油亮的鹅掌亦与粉嫩的鹅肝透着诱人的色泽,轻嚼慢品,浓香爽脆而不腻;炒牛肉粿条,铁锅烧得通红,颠勺翻飞,火苗蹿起老高,粿条炒得每条都分明,边缘微微焦黄,带着烟熏火燎的镬气,爽滑又入味;护国菜,番薯叶打成细茸,用上汤煨着,颜色翠绿得像翡翠,入口滑润细腻,先是清甜,随即是汤底的醇厚,清香在舌尖久久不散。最后来一碗砂锅白粥,米已经煮开了花,米汤浓稠如乳,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一口,温润香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所有的鲜、嫩、弹、滑都妥帖地安放好了……</p> 寒江夜曲 <p class="ql-block">  时雨时晴的夏夜,终于沉沉地落了下来。弯月不甘寂寞地时不时探出脸庞,窥视波光潋滟的寒江。湿漉漉的江边挤满了市民,挤滿了游客,挤满了像我们这样沐清风赏江景的人。茶摊亮起了一盏盏小灯,橙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颗颗温柔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夜色融融中,我们寻临江的位置坐下,朋友小卢要了一壶凤凰单枞,小电磁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唱起了歌。茶叶是乌褐色的条索,蜷曲如螺,投进盖碗里,开水一冲,一股兰花香便袅袅地升腾起来,清幽得让人想起深山里的古寺。茶汤金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呷一口,微苦,随即回甘,喉底有蜜糖般的甜意,醇得让人想闭眼。</p><p class="ql-block"> 忽然,音乐响起,灯光秀开始了。大家起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寻一处高地揽胜。但见华灯齐放,江面骤然亮起,五彩的光束如利剑般射向夜空,又温柔地落在江面,把整条韩江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锦缎——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蓝的像宝石,紫的像水晶。它们交织在一起,旋转,跳跃,幻化成千万种图案:有时是盛开的莲花,有时是飞舞的凤凰。江面波光粼粼,碎金万点,仿佛天上的银河倾泻到了人间。孩子们在岸边欢呼,大人们举着手机拍照,整个韩江两岸成了欢乐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面对这一片欢腾世界,江对岸的韩山却静默着。灯光勾勒出它柔和的轮廓,像一条伏卧的巨龙,安详而神秘。山上的树木在夜色中化作深深浅浅的暗影,与江面的流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动一静,一明一暗,仿佛千年时光在此刻对话。我想起白天在韩文公祠看到的韩愈塑像,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望的正是这片山水吧。他那时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江面上,银白的,冷冷的。如今灯火璀璨,人间换了模样,可韩山还是那座韩山,韩江还是那条韩江。有些东西,是灯光照不亮也带不走的。</p><p class="ql-block"> 潮州是奔腾的,也是寂静的,是古老的,也是年青的。夜暮渐浓,江风渐凉。灯光秀落暮的寒江欢快地跳跃着,奔向远方,奔向大海。我们的心情也如同这寒江一样起伏跳跃,大家望着远处出神,看着江水流淌,看着灯火明灭,看着这座千年古城在夜色中安然入梦。这一回,我们终于品出了潮州的味道。那味道,是韩山顶上千年不散的墨香,是湘子桥八百年的坚守与智慧,是牌坊街上一座座石坊镌刻的荣耀与风骨,是英歌舞鼓点里奔涌的民魂与热血,是牛肉火锅滚汤中翻滚的人间烟火,是单枞茶入口微苦。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这座城的味道,都会在我的记忆里,久久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