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院:那些读中文系的人

戴尔

<p class="ql-block"><b>如今想来,当年,我们这些师范学院读中文系的人,与那些综合大学里读中文的,骨子里其实透着些不同。我们的四年大学时光,是被“师范”二字细细描摹过的,既有书卷的深秀,又有粉笔的微尘。</b></p><p class="ql-block"><b>我们的痴气,也带着几分将来要为人师表的自觉与演练。记得那位总穿洗得发白中山装的学长,他在阶梯式小教室里,一个人苦练板书,对着块小黑板,将杜甫的《秋兴》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琢磨着如何将“丛菊两开他日泪”的顿挫与布局,用一种最清晰、最美观的方式,印在未来学生的眼里。还有那位声音温婉的师姐,她每日清晨在柚子林树下诵读《荷塘月色》,并非为了沉醉,更是在校准自己的音调与停顿,仿佛底下正坐着一群懵懂的孩子,她要将那月色与荷香,一字一句,妥帖地送入他们耳中。师范学院的浪漫里,总不免要想着如何把这浪漫,将来分给更多的人。</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因为师范,课堂也因此有了双重的意味。那位教古典文学的老先生,讲到《侍坐》篇,曾“吾与点也”的喟叹时,目光总会从书本上抬起,缓缓扫过我们这些未来的“夫子”,眼神里是亘古的寥廓,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他常说:“你们将来,不只是教几句‘之乎者也’,是要在学生心里,点一盏灯。” 教现代文学的先生,分析《背影》里父亲攀爬月台的那个细节,讲到最后,总会轻轻补上一句:“好的语文课,教的不是感动,是教会人如何去发现感动。这,就是你们以后要做的功夫。” 于是,我们读着的每一行诗,每一篇文,便都仿佛有了回响,那回响是在未来的某间教室里,在某个我们尚未谋面的少年心里。</b></p><p class="ql-block"><b>当然,我们也像所有中文系学子一样,在文字的密林里跋涉。我们为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而心潮澎湃,也为乔伊斯的意识流而头晕目眩。但我们床头的《教育学》与《心理学》,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我们的宿命。那是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沉重的时光。快乐于精神的丰盈,沉重于肩头隐隐感到的责任。当别的同学在争论一个意象的现代性时,我们或许会下意识地多想一层:这个,该如何向十六七岁的少年讲解,才能既不失其深味,又能为他们所领会?</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1989年的春天,是我们实习的日子,是这段岁月里鲜明的一道刻痕。我们抱着精心撰写的教案,走上那真实的、飘着粉笔灰的讲台,面对着几十双清澈而又审度的眼睛。当你在讲解“落霞与孤鹜齐飞”时,或许,底下有孩子举手问:“老师,鹜是什么?它为什么要孤零零地飞?” 这时,你才真切地体会到,何为“传道授业解惑”,那不仅是学问的传递,更是生命的对接。你从那些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看到了那盏灯被点燃的微光。</b></p><p class="ql-block"><b>后来,我们这些读师院中文系的人,果然大多星散于各地乡村的中学,做了一名语文老师。后来,有人成了小城里备受敬重的先生,也有人在大都市的喧嚣中守护着一方安静的课堂。我们批改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作文,在“总分总”的结构里,偶尔惊喜地发现一句灵光乍现的诗行。我们开着家长会,应对着升学的压力,在现实的逼仄中,努力为“诗意”争得一席之地。当年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痴气,被粉笔灰染得有些斑白,被岁月的磨石磨得有些圆润了。</b></p> <p class="ql-block"><b>可那底色,终究是师院为我们调就的,洗不去。那不仅是文字的底色,更是“师者”的底色。它在我们身上,化成了一种奇特的惯性:当你在课堂上,不自觉地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讲得慷慨激昂,仿佛那位穿中山装的学长附体。当你在批评一个顽皮的学生后,忽然想起“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的古训,语气便软了下来。当多年后,你收到学生的短信,他说他如今也读了中文系,只因当年你带他们读《红楼》时,眼里有光。你便知道,师院中文系留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b></p><p class="ql-block"><b>那不只是满腹的辞章,更是一颗被文学滋养过、又注定要去滋养他人的心。我们当年读的那些书,最终没有变成锁在书房里的珍藏,而是化成了可以分给孩子们的花朵与种子。我们或许一生清贫,于粉笔灰中白了头,但想起当年师院教室和图书馆里的灯火,想起那当初的誓愿,心里便觉得,这一生,终究是富足的,踏实的。</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