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山公园随笔

马明

<p class="ql-block">清晨踱步至清凉山公园北麓,远远便望见那方石碑立在松柏之间,“清凉山森林公园”七个大字沉甸甸地刻在青灰石面上,笔画如刀劈斧削,透着一股旧时风骨。我常在这碑前驻足片刻——不为怀古,倒像是与一位老友打个照面:它不说话,可苔痕斑驳的边角、被风霜磨得微润的碑面,都悄悄告诉我,这山、这亭、这名字,早把光阴坐成了习惯。</p> <p class="ql-block">再往西行,便踏上那座石桥。桥身不高,却稳稳横跨在一条清浅的溪流之上,石缝里钻出几茎细草,在风里轻轻点头。我每每放慢脚步,指尖拂过栏杆上浮雕的云纹与卷草,凹凸之间,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匠人掌心的温度。桥下水色微绿,偶有落叶浮过,像一封没写完的信,缓缓漂向下游。</p> <p class="ql-block">出桥不远,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两旁栏杆素净,却在柱头处悄悄雕着莲瓣与如意纹。路尽头,一座铜铸雕像静立于圆台之上,衣褶垂落如风未止。我常在这条路上走神——不是看雕像,而是看路旁灯柱上那抹褪了色的明黄釉彩,看石缝里钻出的蒲公英,看云影如何一寸寸挪过青石板,把整条路走成一段可丈量的光阴。</p> <p class="ql-block">那骑马雕像我见过许多次。他高举的右手仿佛不是指向远方,而是托住了整片低垂的云。底座石刻字迹已有些模糊,我蹲下身,只辨出“民国廿三年”几个字。风从山坳里来,掠过马鬃与袍角,也掠过我耳畔。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纪念,并非要人仰望,而是让路过的人,脚步不自觉地缓一缓,心不自觉地沉一沉。</p> <p class="ql-block">午后常遇一位穿白T恤的女士,牵着只毛色蓬松的小狗。小狗总爱绕着桥栏打转,她便笑着停步,从袋里掏出小饼干。我有时坐在桥头石阶上写几行字,她经过时点头一笑,小狗便歪头看我一眼,尾巴摇得像拨浪鼓。那点不经意的熟稔,比任何导览图都更像一张公园的活地图。</p> <p class="ql-block">湖心那座石塔,是清凉山最安静的守望者。它不高,却把整片湖水圈进自己的倒影里。塔身 tiers分明,每层檐角都微微上翘,像要飞,又始终停在水中央。我爱在薄阴天去湖边,看塔影随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它不是石头砌的,而是由水与光一寸寸长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湖对岸的小亭子,飞檐下悬着半幅未干的风。垂柳的影子斜斜铺在水面上,被风揉碎又聚拢。亭中无人,只一张空木椅,椅背上搭着件薄外套。我远远望着,竟觉得那椅子也在等什么——等一阵风,等一个人,或等一个不必说出口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溪畔那道石栏,顶端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瓣边缘已有些磨损,却仍托着几滴未落的雨。溪水从石隙间淌过,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我蹲下身,看水草随流轻摆,像在写一行无人认得的草书。山里的水,从来不说自己从哪儿来,只管把绿意一程程送下去。</p> <p class="ql-block">登高石阶修得不陡,却一级一级,把人从喧闹里轻轻托起。栏杆尽头,球形石雕被岁月磨得温润,摸上去像一块暖玉。拾级而上时,偶有松针坠落肩头,抬头只见枝叶筛下的光斑,在石阶上缓缓游移——原来山不催人,人自己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它的节奏里。</p> <p class="ql-block">湖边小径弯弯绕绕,像一条被山风随手搁下的绸带。草坪修剪得齐整,灌木也生得规矩,可风一来,柳枝便不管不顾地探进小径,拂过行人的衣袖。我常故意放慢脚步,让那点微凉的触感多留一会儿——清凉山的“清凉”,未必在树荫里,倒常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拂拭之间。</p> <p class="ql-block">阴天的湖最是耐看。水色浅绿,静得能照见云的走法。高楼的倒影浮在水面,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竟也柔和下来。人站在湖边,影子与楼影、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古今之别、自然与城市之隔,不过是一道水纹的距离——风起,便乱了;风停,又清了。</p> <p class="ql-block">离园时总爱回头望一眼山门。石碑、石桥、石塔、石阶……清凉山从不张扬,它只是把时间凿进石头里,再把石头交给草木、交给流水、交给偶然路过的人。而我不过是个借了半日清风的过客,衣袋里揣着几片落叶,笔记本上记着几行断句,心里面,悄悄留了一小片湖光山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