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乡情 ‍

梦里园林·孙震

老兵说事（58） 图片：作者／作者拍摄 怀揣着理想去当兵 1978年12月，改革开放元年。我们湖北潜江一百多个二十岁上下的热血青年和武汉下放到潜江的知青，揣着理想，也带着高考落榜的愁绪，踏上了军旅之路。 (陆一军军直潜江战友入伍40周年团聚会合影） (军直舟桥连潜江老乡合影)40年，魂牵梦绕；40年，乡情难忘；40年，战友情深！我离开生养的故土，已经整整40年了，百感交集。 (陆一军军部营区)那年我刚满16岁，读完了4年小学、2年初中、2年高中，身高163厘米，体重51公斤，满脸稚气。县人武部的首长到我们大队做征兵动员，刚上任的女民兵连长为了完成征兵任务，特意争取到了这次上门动员的机会。首长讲完参军的意义，轮到应征青年表态，我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一颗红心一种准备，就想去当兵！”其实我心里没底。按村里惯例，征兵要先挑年纪大的，而且大队干部的儿子、我的同学也报了名。我敢这么说，全仗着自己是高中毕业生——之前部队招飞，我体检过了，最后只是因为名额等原因落选，也算有过相关经历，壮着胆子才敢表态。首长反倒觉得我话讲得实在，当场表扬了我。后来全大队十几个报名的青年里，只有我一个人体检合格。我是瞒着父母报的名，体检过后父亲还说我年纪小、家里没背景，肯定走不成。没想到真有这等好事落在了我头上：等大队敲锣打鼓把喜报送到家时，我还在生产队地里干活。父母接过喜报，又惊又喜又舍不得：儿子从没出过远门，哪放得下？那时候农村孩子当兵是唯一的出路，能入党提干就有出息，就算退伍回来，身份也不一样，连找对象都容易很多。 (作者夫妻在作者当兵时住过的连队老营房前留影）为了体现自己的根红苗正，我把收藏的毛主席像章用红布包好，跟着一百多名潜江老乡，从县城附近的泽口码头上船，在武汉转换江轮，沿江向东，远航上海，再转乘火车至杭州、湖州三天门火车站，成为天下第一军的一名战士。 （作者在部队时留影）陆一军前身是土地革命时期在洪湖地区组建的红二军团，抗战时整编为八路军120师358旅，解放战争时期先后改编为晋绥军区第1纵队、西北野战军第1纵队、第一野战军第1军，新中国成立后为陆军第1军，1985年6月整编为第1集团军，这是一支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英雄部队。 (作者送老乡、战友李善福退伍，在上海外滩留影)当兵第二年就陆续有老乡退伍。城市兵赶着退伍回去分配工作，和我们一起入伍的武汉知青，也把当兵当成返城的捷径。第二年我被选去学驾驶，有了门技术，不少人都羡慕。第三年老乡大批退伍，指导员张三岗让我送李善福从湖州坐轮船到上海，陪他玩了两天。看着他离开，我心里五味杂陈：等我退伍回去，是种地还是开车？舟桥连的驾驶员一般要当5年兵：第一年新兵，第二年学驾驶拿“学习”驾照，第三年“实习”期满换正式驾照，第四、五年才能独当一面。1984年我已经是连队文书，和司机班长朱春平、李胜名、袁汉南4人按规定年底就该退伍。没想到7月1 2日，我军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开赴云南老山前线参加首批轮战。1985年7月20日，我们归建，朱春平退伍回了潜江，我去了芜湖，李胜名、袁汉南转了志愿兵，跟着连队并入军工兵团，驻防南京。 　(作者当新兵着工兵训练服留影） 四十年后的回忆 40年前，我们站在潜江的土地上，换上军装、打好背包，揣着理想和希望，带着满脸稚气、满腔热忱，含着泪告别父母，离开了家乡。我们进了陆一军，进了向往已久的军营，开启了人生的锻造、磨炼之路。 (作者参观陆一集团军军史馆时与讲解员合影）湖州是江南水乡，与我们潜江的水乡园林一样秀美。那里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当兵少的两三年，多的十几年，不管在部队留下了多少美好，多少故事、多少风流，我们的心永远有一半留在潜江！ (集团军司令部原副参谋长王建其与作者一家在军史馆合影)现在回头看，我们运气真的很好。高考落榜，我们却进了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如果不当兵，谁敢说我们当中不会有人走弯路？别的部队新兵训练3个月，我们训练1个月就下连队过春节学包饺子；别的部队驻在山沟里吃杂粮，我们在湖州能吃到和潜江一样的大米蔬菜；别的部队靠步行拉练，我们军直基本是机械化开进——这些不是我们争来的，是实打实的福气。 (司机老乡李胜名、作者、朱春平在一起）有了当兵的经历，我们的三观都变了。不管在部队还是地方，我们始终以军人标准要求自己，比别人多了一份责任感，也多了一个最亲的称呼：战友。 （作者在部队留影）我和朱春平、袁汉南、李胜名、李振丽、张立新、龚爱平7个潜江兵，加上1名从潜江入伍的仙桃籍战友，是所有人里最特殊的——我们不仅当过兵，还上过老山前线打过仗，这兵当的值！ (作者与老乡肖恒甲在军部大礼堂前合影)1984年7月20日到1985年7月20日，是我们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我们严格保密，悄悄开赴老山参战。我们不怕牺牲，当兵本就为了保家卫国，可我们知道，家里的父母担惊受怕了一整年，兄弟姐妹揪了12个月的心，家乡的乡亲在为我们祈祷，战友们在为我们牵挂。这份情，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作者在老山前线留影）陆一军轮战的26000多名官兵，没一个孬种：我们没丢一个阵地，没出一个俘虏，没一人违纪。当年，我在军政治部组织处帮忙汇总誊写前线各部队伤亡人员简历：397名战友牺牲，2000多名兄弟负伤，大家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祖国的尊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记他们。 （作者在部队留影）陆一军和潜江本就渊源深厚，部队前身红二军团当年就是在洪湖地区组建的，潜江曾是湘鄂西苏区的根据地。我常年在外，很少回家。近几年每次回去，我总要去红军街看看，看着好多红军旧址破败不堪，我好几次忍不住掉泪。今年国庆当天，我又去了红军街，向前辈鞠躬、给先烈敬礼；在返湾湖湿地公园贺炳炎将军纪念碑前，我站了很久舍不得走；10月2日我专程去了洪湖湘鄂西苏区革命烈士陵园，向一军前辈鞠躬，还特意在陆一军老山轮战牺牲的397位烈士英名碑前敬了礼。今年清明，原军委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戚建国上将、原江西省军区政委陶正明少将，和贺龙元帅之女贺晓明等红二军团将帅后代一起，把一军参战烈士的英灵护送回了洪湖，回了陆一军的“老家”。这些英雄，值得我们永远致敬。 (营助理员季国亮、我的新兵老班长王记德，作者与老乡肖恒甲在一起)我们这些潜江籍参战老兵没给家乡丢脸，在前线个个英勇作战，李振丽荣立二等功，朱春平荣立三等功，人人都受了嘉奖，最后全部凯旋。我们这辈子，都为这段经历骄傲。 （作者参加皖南抗洪抢险时的照片）40年过去了。当年同坐一条船去部队的兄弟，退伍转业后天各一方，很多人40年没见过面，记不清长相，记不清名字，但一开口的乡音、“战友”这两个字，永远刻在心里。 〈老乡刘亚慧、朱春平、杨常富与作者)年纪大了就爱念旧，为了这次联谊会，我好几个月都睡不好，就盼着和大家见面。都老了，见面第一句还是军人的大嗓门：“兄弟，这些年过得咋样？还认得出我不？” (作者与老乡潘玉庭战友，他是我们中最早退伍的战友)我认得出，全都认得出！往后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思念只会越来越深。在这里我要谢谢联谊会的组委会，谢谢所有到场和没到场的战友。我们已经做了40年的战友，谁不盼着再做40年的兄弟？战友是天，战友是地，战友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第二故乡——浙江湖州，老部队营区景色。（2019年10月8日记于潜江，2026年5月28日定稿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