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曰归 第三十八章 江州蛰伏 锋芒暗敛

汀上月

笼月阁重门深锁，怀袖匆匆忙忙的奔向孟令姝“刘湛谋逆败露，遭到诛杀，彭城王刘义康贬往江州”，孟令姝愣住了一下，只觉心口一沉，脸上没有半分离愁悲戚。不是为刘义康的境遇忧心，而是为自己、为整个孟氏感到不甘。

自嫁入王府那日起，她便知自己是孟氏攀附彭城王的棋子。她所求从不是情爱，而是一人之下的滔天权势，是家族借宗室荣光扶摇直上的前程。昔日刘义康权倾朝野，她纵然被禁足笼月阁，可刘义康并没有废她侧妃之位。只要王府不倒，孟氏便是宗室姻亲，便还有倚仗。她也能默默忍耐。可如今，刘湛事败，刘义康以戴罪之身被贬江州，自己的多年筹谋、隐忍，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孟令姝缓缓走到窗前，唇角扯出一抹凉淡的笑。如今自己被弃笼月阁，刘义康前往江州，竟连声知会都没有。“也好”，孟令姝思忖道，“刘义康远赴蛮荒贬地，前路未卜。而她早已失宠，又身处圈禁，反能远离祸患……”

想到这里，孟令姝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变成了一片漠然。

窗外风扫落叶，一片寂寥。

江州的风，带着鄱阳湖的湿润，吹走了建康城的肃杀，却吹不散刘义康心头的沉郁，也压不住他眼底深藏的锋芒。船抵浔阳码头时，暮色正浓，岸边的禁军按文帝旨意列队而立，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刘义康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目光从容掠过禁军队伍，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寻常赴任的刺史。晚风稍急，吹乱了刘义康的衣袍，也吹乱了谢清漪的发丝，刘义康下意识便抬手，指尖轻柔地将她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自然温柔。

抵达江州刺史府时，府中早已被禁军接管，廊下、墙角，甚至洒扫仆妇的身影里，都藏着监视的眼线，目光隐晦却锐利，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刘义康对此视若无睹，脚步平稳从容，行走间始终牵着谢清漪的手，偶尔侧头与她低语几句，语气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宠溺，一副安于被贬、只念娇妻的闲散模样，途中与府中仆妇、禁军淡淡颔首示意，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亲近。行至廊下，晚风渐凉，谢清漪轻轻瑟缩了一下，刘义康立刻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外袍解下，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头，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肩头，语气带着关切，“夜里凉，仔细伤了身子。”谢清漪微微颔首，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轻声回应：“多谢王爷，有王爷在，臣妾不冷。”二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全然没有了朝堂争斗的戾气，只剩寻常夫妻的温情模样。

途经庭院时，墙角几株桂树正缀着细碎的花苞，暗香浮动。刘义康顺势停下脚步，松开谢清漪的手，抬手折下一枝缀着花苞的桂枝，指尖轻柔地拂过花瓣，转身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清漪，你素爱桂香，这枝花苞饱满，待开了定是最香的。”谢清漪含笑接过：“王爷有心了，臣妾只愿日日能与王爷这般。”她说得真切，仿佛真的只想安于这份夫妻温情，忘却所有权谋争斗。刘义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好，都听你的。”二人依偎在桂树下，身影温柔，话语亲昵，暗处的眼线看在眼里。

正说着，禁军统领于波恰好前来请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语气恭敬却暗藏试探，刘义康道：“我们夫妇好不容易远离京城，如今闲乐，我无心过问朝堂之事，只想陪着妻儿。”对方讪讪而退。

踏入书房，他待房门轻轻合上、谢清漪侧身站在门旁，目光扫过屋中角落，确认无监听后，才收敛神色，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对青砚道：“传我命令，让潜伏在京畿、江州各地的亲信，即刻按之前计划行动，密切关注建康朝堂动向，重点探查殷景仁、庾炳之的党羽布局、账目往来，以及皇帝的病情，有任何异动，即刻密报。”“是！”青砚应命道。“你亲自去挑选一批可靠之人，暗中清点江州的兵力，挑选精锐之士，以护卫刺史府为由，暗中操练。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切记，不可张扬。”

青砚领命而去，他办事稳妥，只是府中眼线众多，传递密报需格外小心，谢清漪拿出早已让人备好的药丸，可将密信藏于其中，密信纸张用特制的食材和药材研制而成，一旦发现，可直接吞下，遇到口腔的温热便会化开。很难被查到密信。”她与心腹侍女约定好了几种不同紧急程度的暗号，如以擦拭晃动窗前的风铃。

刘义康握着谢清漪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声音柔和了许多：“清漪，委屈你了。跟着我，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还要陪着我担惊受怕，还要为我费心谋划这些琐事。从前我尚能护你一二，如今被贬江州，身陷困局，反倒要让你为我操劳，还要让你为这些事费心。”他心中满是愧疚，却也庆幸，在这颠沛流离、人心叵测的岁月里，能有这样一个人，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懂他知他，陪他熬过所有黑暗。

“阿康，”谢清漪摇了摇头，“自从嫁与你，我看到的是你的抱负与仁心，看到你无论是权倾朝野，还是被贬谪边疆，却始终心怀百姓。只是你一直身处权谋之中，失去挚友。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待得江山安稳，北魏与大宋不再有战事。天下太平，我们便寻一山水佳处安居，看山川河流，云卷云舒，可好？”她的话语轻柔，刘义康却狠狠的点点头。

她懂他，懂他看似淡然的眉眼之下，藏着对檀道济、刘湛等人之死的痛惜，更藏着一份未凉的抱负，懂他此刻的低调与恩爱，虽情真意切，但也是麻痹敌人的最好伪装。

夜色渐深，刺史府一片寂静。刘义康铺开江州的舆图，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每一处郡县、每一处要塞，都清晰记在心中，眉头微蹙，细细谋划着每一步布局。如何整肃吏治、如何安抚流民、如何暗中练兵，每一步都缜密周全。谢清漪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他身侧，为他研磨铺纸，时不时为他添上热茶，夜深露重时，又悄悄取来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偶尔，她会起身查看府中值守情况，叮嘱心腹侍女留意密报传递，警惕眼线动静，哪怕浑身乏累，也始终未曾懈怠。

刘义康的目光坚定，心中早已有了盘算。江州，将是他的蛰伏之地，是他的根基，他要在这里，悄悄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等待一个能让他重新回京、整顿朝纲、护百姓安宁的时机。而身边这个坚定陪伴的女子，便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支撑下去的温暖，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不但会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也都将成为他布局中的棋子，成为他想让建康那边看到的传话途径。而他，也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护天下百姓安宁。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义康便身着刺史官服，准备前往江州府衙。谢清漪早已起身，为他整理好官服，仔细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又为他系好玉带，轻声叮嘱：“王爷，府衙之中鱼龙混杂，你言行需谨慎，莫要轻易显露锋芒。昨夜禁军统领于波曾派人来试探，问王爷是否议事，我以王爷舟车劳顿、早已安歇为由拦下了。食盒里已备好你爱吃的枣栗羹，你处理完公务，记得趁热吃。”她说着，将温热的食盒递到他手中，眼底满是牵挂与叮嘱。

刘义康握着食盒，心中暖意涌动，抬手轻轻抚摸着谢清漪的发丝，轻声道：“有你在，我便安心。辛苦你了，清漪，注意好身体。”谢清漪浅浅一笑，眼底满是温柔。她又塞给刘义康一枚小巧的玉坠，“这金包玉坠是我亲手打磨的，可贴身佩戴，穿链口处设有小机关，往下接连摁两次，便可打开，里面藏着一小片薄纸，写着臣妾与心腹的联络暗号，若在府衙遇到突发情况，可让凭暗号联系咱们在外的人，他们可随时接应。”

刘义康接过玉坠，依法摁了两下，果然弹开，露出了联络暗号，口中连连称赞：“甚是精巧。”还说清漪巧思，竟不知她有着这许多奇巧的本领。谢清漪笑道“不过是机缘巧合，有次上山采药，碰到了一位公输师傅上山挑选木材，不慎摔断了腿，她帮忙救治，对方感激给她一个带有机关的首饰盒。她觉得新奇有趣，便请教了那师傅制作过程。没想到师傅到时毫不藏私的都告知了她。她无事时便自己捣鼓了一个小玩意儿来玩，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刘义康连连点头，把它贴近衣服收藏。

江州的晨雾，总带着鄱阳湖独有的温润，漫过刺史府的飞檐翘角，将庭院里的桂树晕染得朦胧柔和。刘义康近来愈发显得清闲，除了偶尔还会去府衙处理一些琐碎的州中事务，每日守在谢清漪身边，寸步不离。晨起，便陪着谢清漪在庭院中漫步，看晨露坠叶，听鸟鸣啾啾。白天陪着谢清漪在庭院中晒太阳、闲谈，为她挑选温补的食材，有时还要给谢清漪喂汤羹、蜜饯、糕点，一副寻常人家恩爱夫妻的模样。偶尔弯腰，温柔地把耳朵贴在谢清漪的小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出水来，神色间满是宠溺与闲适。往日里眉宇间的沉郁与隐忍，似被这江州的烟火气悄悄抚平，只剩一派温润平和，仿佛真的褪去了所有权谋锋芒，只求做个安于现状、闲享清福的被贬王爷。谢清漪靠在他怀中，轻轻抚摸着小腹，轻声道：“阿康，再过些时日，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你说，他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刘义康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眼底满是珍视：“无论像谁，我都喜欢。只要他能平安长大，能远离这权谋争斗，能安稳快乐地度日，便足够了。”

这日晨起，谢清漪刚走到廊下，便忽然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抬手按住小腹，一阵细微的眩晕袭来，身子微微晃了晃。刘义康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肩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没有半分往日的沉稳克制，反倒带着几分慌乱：“清漪，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谢清漪靠在他怀中，缓了片刻，刘义康扶着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为她拢了拢衣襟，神色间满是焦灼，连往日里从容不迫的气度都淡了几分，只剩担忧：“往后晨起莫要这般早，庭院里露重，仔细伤了身子。若是还不舒服，便传大夫来看看，万不可逞强。”“阿康，你忘了，我自己也算是个大夫”，谢清漪看到他关心则乱的模样，忍不住想奚落他。不过这般模样落在廊下暗处监视的禁军眼中，不过是个心疼王妃的寻常丈夫，全然没了往日辅政时的锐利与沉稳。

有一次，禁军统领余波借着请安的名义，再次暗中试探刘义康，故意提起建康的动向，提起殷景仁、庾炳之在朝堂上的举措。刘义康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慵懒：“将军，如今我只想守着妻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建康的事，朝堂的事，与我无关了。我如今不过是个被贬的闲散王爷，能陪着王妃，看着孩子们快乐健康长大，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说罢，他便转身走到谢清漪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清漪，风大了，我们回屋吧，仔细冻着你和孩子。”全然不顾禁军统领的试探，眼中只有谢清漪与她腹中的胎儿，儿女情长、忘却权谋的模样，逼真得让人心服口服。禁军统领看在眼里，便如实上报建康，称刘义康如今已然沉溺于儿女情长，无心权谋，只求安稳度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与抱负。

表面上的刘义康依旧每日守着谢清漪，闲享闲适的生活，有时设宴邀请江州的地方官员、文化名流闲谈诗文、论辩玄学、佛理。可暗地里，他从未停下布局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收拢势力。陪伴着谢清漪的时光，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在暗中梳理江州的兵力与财力，安抚地方百姓，收拢人心；他宴请江州官员，看似闲谈诗文，实则在暗中观察挑选可用之人，联络对殷景仁、庾炳之不满的官员，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

青砚依旧按时送来密报，用药丸藏于胭脂盒、衣物夹层之中，由紫蕊、翠筱等心腹侍女悄悄递送，避开所有眼线，每一份密报，刘义康都会仔细查看，细细谋划。趁着府中眼线放松警惕，深夜悄悄召见青砚，询问暗中操练兵卒、联络亲信的进展，打探建康的动向，了解殷景仁、庾炳之的党羽布局与破绽。与白日里那个闲适慵懒的闲散王爷，判若两人。谢清漪也会借着挑选温补食材、布帛等刺史府采买的名义，让心腹侍女与潜伏在江州各地的亲信联络，传递刘义康的指令；会借着与府中仆妇闲谈的名义，打探府中眼线的动向，摸清他们的底细，为刘义康的布局扫清阻碍。

江州的风，依旧温润柔和，吹过刺史府的庭院，带着桂树的清香，也带着隐秘的锋芒。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他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