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月到了,樱桃红了,小荷露出尖尖角,街上有人穿了短袖,古城南京显出了初夏的热意。城中近日更有一热点,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如火如荼,一个用潮汕话娓娓道来的粤东故事,被我们用南京话传遍了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 今时今刻我无需再对这部影片做任何介绍,现在许多人见面开口就问:看了吗?哭了吧?我看这部片子比较偶然,当时身边的人都没看过,我自己更是多年没走进电影院了。这些年我对电影的态度,几乎和对中国男足的态度一样,越看越不想看。期间从旁人口中或从手机上知道一些所谓大片,总无兴趣。五月初的一天,我边吃午饭边刷短视频,看到有人介绍一部电影,就是《给阿嬷的情书》,视频不长,跳出几个词:潮汕、侨批、下南洋,一下跳进我的心里,一下想起几个月前的潮汕之行。当时用一周的时间去了汕头、潮州和揭阳,主要是去各地品尝美食。但在汕头,我特意去了“侨批文物馆”,之所以去,因为看过不少广东人福建人下南洋的故事,知道了侨批这件事,知道了侨批对下南洋的一家人是天大的事,这么大的事在潮汕妇孺皆知,但在我们内地,更多人闻所未闻,更别说见过,因此一直在我心里留着神秘和好奇。这次在汕头小公园的外马路找到“侨批文物馆”,不用门票,里面的人不多,很安静,一个又一个展柜里摆放着一封又一封的侨批,就是一封封附带汇款的家信,信封上有名字、地址、金额,信纸上则是或短或长的家书,有的很清楚有的已经模糊,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人的挂念,对家事的叮嘱,以及自己远隔重洋的状况。每一封侨批都是一个下南洋的故事,装着生离死别、惊涛骇浪、雪中送炭、日思夜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侨批,薄薄一封,但能感到千钧之重,至今记忆犹新。再看到这些字眼,忽就好想故地重游、故人重逢,随即上网搜索,正在上映,立即买了票。</p><p class="ql-block"> 我买的是下午场,放下碗筷赶了过去。偌大的剧场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场面给我的观影热情泼了一盆冷水。让我想起最后看男足比赛的时候,已不好意思在客厅看了,一个人孤零零躲在卧室看,自己对自己说,这次一定会赢的。当“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又双叒叕响起,我第一次比赛没有结束关掉了电视,我真的不希望这场电影会像那场比赛。银幕亮了,我的心思从电视回到了电影。开头很寻常,很快阿嬷的孙子在阁楼上翻出了阿公寄给阿嬷的情书:侨批,和我在汕头看到的一样,不一样的是我很快流下了眼泪,并且记住了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这几个名字。看完电影以后我才知道,扮演这几个角色的演员都是素人,就是以前没演过电影,第一次上镜。可这几个素人一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让一个资深老登在他们的一笑一颦间一次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和提前关掉电视截然不同的是,剧场的大灯亮起后,我还久久坐在椅子上。我知道今天的“比赛”赢了,这部电影赢了,赢得了眼泪和口碑。从头到尾潮汕话台词我一句都没听懂,但是我能够也愿意把整部电影清楚地讲给别人听。那么漫长的漂泊,漫长的等待,让我和很多观众一起想到了木心先生的那首诗《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是呀,飘洋过海的阿公要在海上颠簸几周的时间,才能九死一生。望眼欲穿的阿嬷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见信如晤。今天已没有了红头船出海,从潮汕飞到暹罗也就是泰国只要三个小时。今天也没有了侨批,亲人间的问候只需随时随地一个电话或者微信。我们已难以想象阿公阿嬷的当年,阿公阿嬷更是无法想象我们的现在。木生回不去的唐山,已是日新月异,繁华盛世。可我们发现,发展越来越快,焦虑却越来越多。交通越来越便捷,人和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资讯越来越发达,能聊的心事却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怀念以前的车马慢,并不是那个年代好,而是现在这个快递年代我们常常不知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 木心先生前面两句诗的后面还有一句: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电影里淑柔用一生等待木生,爱着木生。木生也用短暂的一生魂牵故里,魂牵淑柔。一个人一辈子的望断肝肠等来的是阴阳两隔,这样的日子不只是慢,更是残忍。更多的残忍是等来了一张从南洋寄来的全家福,相片中的阿公还是那个阿公,阿嬷却不是那个阿嬷了。我在汕头侨批馆和一位工作人员聊了一会儿,我问他,这些下南洋的人最后回家乡了吗?他说绝大数没能回来,而且基本又重新娶妻生子。我说那些留在家乡的妻子太可怜了。他说是的,太可怜了,不过这些下南洋的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生存下来。我后来在网上看到影片导演的一个介绍,本来还拍了一个剧情,淑柔写信给木生,说他一个人在外面太孤苦了,自己在家还有孩子陪伴,让他再找一个人过日子。木生回了信:我心只有一颗,一心不能二用。这个桥段最后没有上演,却真实反映了淑柔极其复杂的心理,她肯定知道下南洋的男人大都又重组家庭,她也知道自己实际约束不了千里之外的木生,维系二人的唯有情义、子女和木生的良心。让木生再婚,是淑柔的违心、善良和苦情。这里面有着君要归的希望,君难归的失望,君不归的绝望。日子不管是慢是快,是过去还是现在,最怕的是没有了盼头。遇到木生,淑柔是幸运的。遇到南枝,更是木生和淑柔不幸中之大幸。</p><p class="ql-block"> 在淑柔的那个年代,广东沿海还有一群女性,也许是看多了阿嬷们的悲剧,看清了女性在传统婚姻中的卑微,不仅没有一生只爱一个人,更是选择孑然一身,这群女性就是自梳女,她们把自己的头发梳成已婚女人的式样,发誓终身不嫁。自梳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了对婚姻的决绝,对爱情的决绝,对世俗角色的决绝。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影片里的南枝也是终身未嫁,爸爸嘴里的“走女”一生没有走进围城。一个人的南枝却拥有了两个家庭,她收养了一个孩子,更是用尽全力庇护了淑柔一家。淑柔、南枝和自梳女的时代早已消失,可是爱永远不会消失。不管是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还是一生不止爱一个人,甚或一生不会爱一个人,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但是能够感动人感动自己的永远是爱的情义。自梳女看似无情无义,实则正是她们把情义看得比命都重,唯恐受到伤害,终生深埋在自己的心里。《给阿嬤的情书》里木生早逝,淑柔守寡,南枝独身,三个苦命人用他们的有情有义,打动了无数的人,打湿了无数双的眼。正如影片一开头,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p><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前从潮汕回来后写了篇游记《粤来,粤有味》,最后写到:玩了一周要回家了,一大早竟睡不着了。起床从酒店走到了不远处的榕江边上,这条江向东流到汕头,和广济桥下的韩江一样,奔向南海。我现在知道了潮汕还有一条练江,正是从这三条江起航,无数的潮汕人奔向南洋,三江出海,一纸还乡。一纸便是阿嬷的情书:侨批。淑柔的侨批里有木生夹进去的木棉花,木棉花正是当年木生送给淑柔的定情信物,影片最后老年失忆的南枝也将一朵木棉花送给远道而来的淑柔。春天的时候,木棉花开了,开在家乡,开在异乡。木生说异乡没有春天,没有了淑柔,木生就没有了春天。</p><p class="ql-block"> 木棉花很特别,木棉掉光了,枝上才能长出叶子。叶子掉光了,枝上才能开出木棉。木棉和叶子一生无法相见,一生均要感谢枝,唯有枝连接了它们,见证了它们。</p><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五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