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李飞那年五十八岁,在区农业局股长的位置上坐了二十二年,椅面都磨出了半寸深的印子。眼瞅着还有二年就要退休,于是他早早就递了申请,要求去山坳里的黄庄村挂第一书记。局里新提的年轻股长拎着水果上门谢他,李飞笑着摆摆手:“我这是双赢,既是给你们年轻人腾位置,我也落得能去乡下吸吸新鲜空气,这不比在局里天天陪酒舒服。”</p><p class="ql-block"> 没人知道,李飞打年轻时候就喜欢乡下的清净,这回算是遂了心愿。报到没三天,镇效能办的小龙就找上门了。</p><p class="ql-block"> 小龙是黄庄村土生土长的农村娃,爹娘当年咬着牙卖了一头耕牛,供他复读两年,总算考上了公务员,分配到镇里效能办,主管镇上七站八所的考勤与查岗,是村里多少年才出一个的“能豆子”。</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周末,小龙拎着一捆带露水的青菜,搓着手站在李飞宿舍门口,一口一个“飞叔”,叫得比亲侄子还热乎:“飞叔您是区里下来的老领导,我就是咱村出去的,以后您多指点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p><p class="ql-block"> 李飞看着这孩子懂事勤快,想起自己刚工作时没人带的难,当即就把心掏出来了。怎么写材料能让上级满意,怎么跟村干部打交道不得罪人,压箱底的诀窍全倒了出来。听说小龙从小冻出来慢性支气管炎,一到冬天咳得睡不着,李飞特意打电话给老家在中医院当主任中医师的表弟,按月寄来熬好的膏方,前后寄了小半年,一分钱不肯要。去年冬天,在隔壁临县的小龙丈母娘得急症走了,小龙刚参加工作不久没积蓄,连去奔丧的出租车钱都拿不出来,李飞半夜接到小龙求助的电话,棉衣都没扣严实,抓着钥匙就开车,一百二十里夜路,开了两个多小时,临走还偷偷把两千块压在小龙公文包底下,那是李飞准备给自己买退休纪念手表的钱。</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着过了四年,李飞早把小龙当成了自家孩子,宿舍那张小方桌,每次喝酒都提前多摆一副碗筷,逢人就夸:“我们小龙讲原则,守规矩,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变故落在那个冬夜。凌晨两点,李飞八十三岁的老父亲突发胃出血,拉去县医院抢救,李飞守到天蒙蒙亮,眼睛都熬红了,想起要跟镇上请假,攥着手机给镇党委刘书记发了信息,刘书记秒回:安心陪老爷子,工作的事别挂心。</p><p class="ql-block"> 早晨八点零二分,在等医生查房的李飞手机响了,是小龙。李飞怕吵到蹲在抢救室门口抹眼泪的老母亲,赶紧溜到楼梯间,压着嗓子接:“小龙啊,咋了?”</p><p class="ql-block"> 那头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公事公办,半分人情都不带:“飞叔,今天区里效能办专项督查,要求所有住村第一书记必须本人现场签到,清零缺岗。系统里显示你没签,你赶紧回村补签,不然我没法交差。”</p><p class="ql-block"> 李飞愣了三秒,压着性子解释:“小龙,我老父亲正在抢救,刚跟书记请假了,你跟区效能办说一声就行,行个方便。”</p><p class="ql-block"> “飞叔,不是我不给你行方便,”小龙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我刚才已经把缺岗名单报给区效能办了,你不回来补签,我就得按规定记你无故缺岗,到时候通报下来,影响你退休待遇,我这也是按规矩来,你自己掂量。”</p><p class="ql-block"> 握着手机的手,瞬间从指尖凉到了后颈。李飞脑子里嗡嗡响,全是这四年来的时光碎片:刚上班红着脸端着碗来蹭饭,说飞叔你做的手擀面比我娘做的还香的小龙;喝完膏方对着他鞠了个九十度大躬,说“飞叔你这恩我这辈子都记着,以后给你养老”的小龙;奔丧完坐在路边拉着他的手哭,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叔,我给你摔盆打幡”的小龙……原来四年掏心掏肺的热,在一个签到指标面前,连半分分量都没有。李飞胸口堵得发疼,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说:“知道了,随你便。”挂了电话,手抖得握不打火机。</p><p class="ql-block"> 没十分钟,镇效能办贺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满是为难:“李飞啊,你看这事……小龙咬死了说要按规定来,我压不住,你要不辛苦跑一趟,补个签到就完了,不然大伙都不好做。”</p><p class="ql-block"> 李飞看着抢救室上方亮着的红灯,看着门口坐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说:“行,我回去。”</p><p class="ql-block"> 一百二十里路开回村,村部门口,小龙已经把签到簿摊在了桌子上,笔都拧开了帽,就等李飞签到,那架势,差一点就要拿相机拍个现场照留证了。镇效能办的贺主任也在。</p><p class="ql-block"> 李飞签过到,有点生气的说:“我是和镇上的刘书记请过假的,刘书记同意的不算是吗?”于是一群人陪着去镇里说理。</p><p class="ql-block"> 小龙刚站定,就挺着胸脯要背“效能考核管理办法”,镇党委刘书记“啪”地把紫砂茶杯往桌上一砸,茶溅了小龙一裤子:“我夜里两点就收到李飞的请假信息,收到第一时间就转发给你了,怎么到你这儿就成无故缺岗了?李飞他老父亲躺在ICU抢救,你追一百多公里叫他回来补签,不签还要通报上级,小龙,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规矩是治懒人的,这些年来,李飞多次救你急帮你难,你心里还有点人味吗?”</p><p class="ql-block"> 小龙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紫猪肝,站在那儿嗫嚅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区……区里说了,这次督查必须缺岗清零,完不成指标,我们效能办所有人都扣绩效,我……我也是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我这个镇党委书记一把手批的假,算不算数?”刘书记拍着桌子,“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是写在规定里的话!这事就这么了了,你回去写个三千字检查,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出来工作。”</p><p class="ql-block"> 事儿解决了,李飞掉转车头往家里赶,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脸生疼,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也跟着凉透了,凉得像浸在冬天的河水里,从心口往外冒寒气。</p><p class="ql-block"> 后来李飞顺利退休,回县城里头养老,偶尔回黄庄村转转,路上碰见小龙,小龙照样笑着递烟,一口一个“飞叔”,叫得跟从前一样亲热,逢人还说“我当年就是飞叔带出来的,没有飞叔就没有我今天”。</p><p class="ql-block"> 去年小龙因为“工作原则性强,督查任务完成出色”,被组织上提了镇效能办的副主任,任命公示贴出来那天,小龙特意开车去李飞家,拎着两盒茶叶,说要谢谢老领导当年栽培。</p><p class="ql-block"> 李飞收下茶叶,留他坐下,却没打开,只倒了杯凉白开。小龙坐了十分钟,没话找话,李飞哦哦的应着,没多热情也没多冷淡。小龙走了之后,李飞把那两盒茶叶转送给了楼下看门的老王——不是嫌孬,是看着闹心。</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李飞跟老棋友下棋,聊起这事,棋友叹口气说:“人家娃毕竟按规矩来,也没做错啥。”李飞捏着棋子,半天没落子,抬头笑了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是规矩逼的啊,有的人啊,就是把规矩当往上爬的梯子,踩着谁的肩膀,踩着谁的心,都不心疼,只要能往上走一步,啥人情恩义都能卖。”</p><p class="ql-block"> 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砸乱了一盘残棋,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