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大楼琐忆

碼字先生

武康大楼100年坐落在上海的武康大楼建于1924年，距今正好一百年。 这几年武康大楼闹忙得一塌糊涂，是当今网红打卡热地，深受短视频、自媒体和大批年轻人的追捧。在这些短视频里你有没有发现，到武康大楼附近去打卡拍照的几乎清一色是年轻人，好多照片里别说老年人，连中年人都很难看到。也可能我眼拙，不过去那里附近打卡的人绝大多数是年轻人一定不会错的。 有的事情看似好像无厘头一下子就爆红了，其实细想下来还是有迹可循的。距离产生美，时间产生美，坐落的位置也会产生美：武康大楼坐落于五路交汇处，在两条马路相交的三角形位置上。尤其重要的是大楼毗邻淮海中路，淮海中路是上海最主要的商业街之一。淮海路在过去法租界时期叫霞飞路，这一段历史说来话长，先按下不表。 至于为什么鲜有本地的中、老年人前去朝拜，说起来也很简单，老一代上海爷叔和阿姨们除了陪亲朋好友不得不前往外，很少有人会自个儿或者结伴特意去外滩、南京路步行街一带踩马路丈量长度的。另外一个原因大概在过往的日子里，中老年人早就走过、路过和见过，熟视无睹了吧。再说了，就在身边的东西今天不看，又不会跑掉的，明后天有的是时间看，急啥。 武康大楼，早年我也走过路过并且进去过。上个世纪，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的青年教师秦先生，有一日说要送一幅画给我，约我到他家里去取，我遵嘱欣然前往。没记错的话他家在武康大楼里面的四楼。那几年上戏好几位舞美系的教师尝试着在宣纸上画油画，这种新颖的想法和实践着实火了一阵。秦老师是其中一位。 用西洋的颜料画在中国传统的宣纸上，看样子是想走出一条中西结合新路来。从材料上看，是结合起来了，从效果看，底层有肌理感，画面上用线条勾勒出类似于敦煌壁画中的人物，形式感也强。秦老师送我的这幅画作他用油画颜料勾线很认真，作为同行，我深知这些都需要花时间花精力，不是随便涂涂那么容易的。 2023年盛夏，天大热，人大干，我在老家找出三十五年前秦老师送我的这幅画。我小心翼翼打开后，一股浓浓的油画颜料味道扑鼻而来，好像颜料没有干透似的。由于折叠存放的缘故，画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所幸画面颜色并无明显脱落，整体保存尚好，我松了一口气。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推陈出新”再次看到宣纸油画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子里会响起这些耳熟能详的这些话语来。 ⬇️ 宣纸油画｜秦老师作 秦老师的家和上海千家万户差不多，并没有因为在武康大楼里面会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从海南带回来一个白色的珊瑚，白色的小石子衬底，放在透明有机玻璃罩子里，当作摆设，感觉很别致。秦老师告诉我他马上要作为访问学者去德国了，他说的德国是指当时的西德。那一年的11月柏林墙轰然倒塌，东西两德统一，不知道秦老师有没有在场见证过那一刻。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热爱武康大楼的文艺范儿，秦老师哪里也不肯去，甚至拒绝了戏剧学院当时分配的、位于龙华地区的三室一厅“大宅”。“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地段，地段，地段！这句流行话语应该来自于地产经纪人的口头禅，意思很清楚，好的地段永远是首要的考量因素，所以要再三强调。今天大家常常用到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句话，追根寻源恐怕就是来自于此。 当浦东还是川沙县的时候，除了摆渡，没有大桥和隧道连接，那会上海流行的话语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可想而知，当年一江之隔的浦东和浦西差异有多大。而在浦西，俗称“上只角”的原法租界地块是浦西的宝地，武康大楼（诺曼底公寓）坐落在这块稀缺的土地资源上自然得天独厚。那次取画以后，我因故又去过武康大楼好几次。有一天前同事汪老师来电，要我帮她先生设计一些东西。彼时汪老师任《文汇报》社文艺部主任，曾经喊我去她办公室和她同事一起商议过文艺版改版之事。她先生姓李，是《上海审计》杂志的主编，编辑部就在武康大楼二楼一个大房间里。李先生为人挺实在的，主编着这本对我而言枯燥乏味的审计行业杂志。我私下揣度过一个人要有怎样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够每天面对这样一份杂志的内容。是我想多了。 我自己一行字都看不下去的内容不等于别人也看不下去，不同的领域自有不同的乐趣。说来也简单，李主编要我帮着设计杂志封二和封三上的广告。广告内容大都是企业的产品，我拿了文字稿和图片以后就回去操办，完了将设计稿子送回去，就此我每月要去两回他的办公室。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不到一年。我每次都在上班前先去他那里，闲聊一会后拿了稿子走人。我到他那里通常是在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我印象里很少看到他的同事在上班，是时间还早？想想好像已经到上班的点了。后来我手头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实在忙不过来了，便介绍了一位同行帮他继续设计以后的广告内容。那位同行是高手，设计稿送来后李主编看了很满意，那样我就放心了。 过去进出武康大楼期间，说实话除了外形有点不同，我并没有觉得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样的地板，一样的钢窗，一样的布局。武康大楼过去叫诺曼底大楼或者诺曼底公寓，诺曼底，不就是法国那个海岸吗，后来还有过史诗般的诺曼底登陆大片。为什么会取这个地名来命名建筑呢？ 知乎上是这样说的：“在陆地上造出巨轮，是怎样的的一种想象力？武康路、天平路、兴国路、余庆路和车水马龙的淮海中路的交汇处，一艘巨轮——诺曼底公寓强势登陆，以一种睥睨一切的姿态永恒地停泊在淮海中路上。 “雨后的武康大楼”完整地展示了武康大楼雨后伟岸的身姿与水中的倒影融合在一起，像是一艘航行在海上激流中的巨轮……”（沈继章文/摄）⬇️ 这座八层高的大楼是沪上最早的外廊式公寓，外观采用法国文艺复兴风格，立面横向分为三段：一二层基座为斩假石仿石墙面，中段用清水红砖，顶层檐部材质与基座相同，贯通的阳台和女儿墙构成双重水平线脚的檐部。 网络图像⬇️ 处在这栋楼的奇妙弧度的转角处，常给人一种陷于异处空间的不真实感，可是在里面的住户却并未发觉楼房的特别之处，如今这里满是生活气息，对面还能看到宋庆龄故居气派的阳台和苍天古木。”形似陆地上的巨轮，原来这是设计师的创意。再次端详坐落在五路交汇处的武康大楼，我觉得除了像一艘巨轮的船头，也像是一座堡垒，坚固而扎实。 武康大楼，原先叫法商万国储蓄会公寓，也叫诺曼底大楼，最早一批房客是写字楼的白领。你看，法商🇫🇷，诺曼底，一看就知道这个类型的建筑来自法国的口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巴黎，很多路口的房子都是类似的建筑。要是你身处巴黎，怕是看不过来了——太多了。 武康大楼的设计师邬达克，这位生于1893年的匈牙利人，毕业于匈牙利皇家约瑟夫理工大学建筑系。一战中从西伯利亚的战俘营流亡到上海，为了谋生，从在一家美国建筑事务所当助手起步，开始了其不平凡的建筑设计事业。邬达克在上海设计了包括国际饭店（曾经是上海第一高楼）、大光明电影院（被誉为远东第一戏院）、沐恩堂等在内的众多知名建筑。有人说：在大上海都市的高楼大厦丛林里漫游，不经意间就会与邬达克相遇。 过去没有电脑和建筑设计软件，一切借助于简单的器材手工设计。从画草图到最终一丝不苟的建筑图纸，其过程想象一下就知道有多么不容易了。还有，设计图纸大大小小需要复印多份，过去没有复印机，用工程晒图机晒图的方法来复制多份，效率当然比不上复印件，不过可以晒出大张的图纸来。顺便提一下，武康大楼里还居住过不少文艺界名人和电影明星。 所以呢，起步有出处，设计有名师，造型有想象，落地有渊源，居住有名人，媒体推波助澜，大家趋之若鹜，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武康大楼要不红也难！ ☝️武康大楼内外图像（取之网络） 写于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