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手机人"的异化与复归

关夫之(白遥)

<p class="ql-block">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手机这东西竟会在当下凶残到这种地步。</p><p class="ql-block">大约是十年前,我在地铁里经常看见人在看书;而五年前,看见的是许多人发呆;可如今,倘若你敢于在通勤时分抬起眼来扫视地铁或公交车厢,便会发现一幅荒诞的图景:几十颗头颅低垂着,仿佛集体忏悔的罪人,又似秋收后等待收割的稻穗。只是这稻穗不向着太阳,只向着手捧的一块六寸见方的发光体,即我们的手机。那光映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城隍庙里披了人皮的鬼。</p><p class="ql-block">我于是想:人是从猿猴变来的,这固然是科学定论;但人正在变成手机,却似乎尚无学者敢于著书立说。达尔文若泉下有知,大约要修订《物种起源》,添一章《论智人物种向硅基生命的退化史》。</p> <p class="ql-block">上述现象权且称呼“手机人"现象吧,手机人"这物种,有几个显著的特征,颇值得生物学家们研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一,是触觉的异化。从前人手触的是泥土、是书页、是情人的面颊;如今人手触的是玻璃、是金属边框、是虚拟的点赞按钮。据说人类手指有密集的神经末梢,本为感知世界精微之处而生,现在却只用来上下滑动。长此以往,手指大约要进化成扁平状,像鸭蹼一般,以利更适合在屏幕上划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二,是注意力的碎片化。古人讲"一心不可二用",今人偏要一心百用。开会时刷短视频,吃饭时回消息,如厕时看资讯,睡前时逛购物——美其名曰" multitasking",科学上却叫作"持续性部分注意"。神经科学的研究早已表明,人脑并非为多线程设计的机器,这般折腾,不过是让前额叶皮层在焦虑中反复灼烧,烧出一批批"数字痴呆症"的患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三,最是可悲,是存在的虚拟化。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他料不到后人会改成"人焦虑地栖居在Wi-Fi信号里"。一个人的存在,不再由他与真实世界的互动定义,而由他朋友圈的点赞数、微博的粉丝量、短视频的播放量来计量。这让人想起拉康的镜像理论,即人人在屏幕中寻找理想的自我,却离真实的自我越来越远。屏幕是新时代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真相,而是精心修饰的幻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我也竟然曾是"手机人"中的一员,这讽刺不能不提。每日晨起,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原先怕辐射,不敢把手机带进卧室,更不敢放枕边,后科学僻谣称手机幅射可忽略不计,故大胆把手机放枕边了)。仿佛那是一块续命的电池,一日不摸,便觉浑身乏力,六神无主。有时深夜本已困极,只因多看了一眼推送,便像被施了定身法,直看到东方既白。次日顶着黑眼圈出门,还要向人自嘲:"昨夜又中了算法的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算法,细想起来,实是当代最精妙的奴役术。它不比皮鞭,不比锁链,它用的是多巴胺。神经科学家早就揭示:不可预期的奖励最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于是那下拉刷新的一瞬,那红点提示的一刹,那"您有一条新消息"的叮咚一响,便成了钓钩上的饵,叫人心甘情愿地咬上去,一咬再咬,直至精疲力竭。斯金纳的操作性条件反射实验,用在鸽子身上是科学,用在人身上便是万亿市值的商业帝国。</p> <p class="ql-block">但人终究是人,不是算法的奴隶,不是屏幕的附庸。治愈之道,我想大约有三,且都有科学可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剂药方,谓之"物理隔离"。不是禅宗的断舍离,乃是认知行为疗法中的"刺激控制"。将手机请出卧室,设一"数字宵禁",日落之后,人机分居。研究表明,蓝光抑制褪黑素分泌,扰乱昼夜节律;而睡前一小时远离屏幕,不仅能改善睡眠,更能恢复前额叶的认知功能。这法子看似粗暴,实则温柔,它是在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大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剂药方,谓之"正念回归"。吃饭时吃饭,走路时走路,与人交谈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这叫"正念饮食","正念行走",“真诚沟通”,本是心理学中的成熟技术。神经可塑性告诉我们,注意力如肌肉,废用则退,勤练则强。当你刻意将感官拉回当下,感受米饭的甜香、觉察脚步与地面的接触、聆听对话中的语调起伏,你便是在重建被屏幕摧毁的神经回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剂药方,最是根本,谓之"意义重构"。人为何离不开手机?往往因为现实乏味,虚拟世界反而提供了廉价的意义感。但维克多·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悟出的道理至今有效:人可以为意义忍受几乎一切,也可以为缺乏意义而几乎忍受不了一切。所以,要在现实中多栽种和培育更多有意义,如养一盆需要每日浇水的花,学一门需要动手操作的技艺,制定一套自律的运动健身计划和落地执行的方法,交几个需要面对面深谈的朋友。当真实世界的意义密度超过了虚拟世界时,人自然便会"复归"。</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我放下手机,不,是放下用来写作的设备,走到窗前。窗外有树,树上有鸟,鸟在叫,树泛绿,还有成片的蓝天和云彩。这叫声,绿色和云彩不需要算法推荐,也不需要流量计费,不需要任何人点赞。它只是存在着,正如我也应当只是存在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鲁迅先生在《故乡》的结尾上写道:"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如今我要斗胆续一句:其实人间本没有"手机人",看屏幕久了,依附惯了,也便成了"手机人"。但路是人走出来的,真实健康的人也是人自己自律做回来的。愿我们都有勇气,做那个在地铁里,公交车里抬起头、看一看周围同类的人,哪怕只一眼,也好让彼此知道:我们仍是正常人,仍在人世间,仍未被那六寸见方的光,完全吞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