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破的花盆，也能开出美丽的花——读《岁月忽已晚，灯火要人归》

清风拂面

忙完一天回到家，翻开丰子恺的《岁月忽已晚，灯火要人归》，读到《种兰不种艾》一文，不觉莞尔。

文中描述的是，吃过晚饭，母亲进厨房忙碌，孩子们围着父亲要求讲故事，父亲给孩子们讲了白居易的一首诗：

种兰不种艾，兰生艾亦生。

根荄相交长，茎叶相附荣。

香茎与臭叶，日夜俱长大。

锄艾恐伤兰，溉兰恐滋艾。

兰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

沉吟意不决，问君合何如？

我们大多数家长，可能念过诗后，就开始一本正经讲道理：兰与艾同生共长，锄艾易伤兰，溉兰易滋艾，进退两难，就如同人生中遇到的各种问题，都是这样难以抉择。

可被称为拥有稚子之心的丰子恺，他不给孩子答案，而是问孩子：你们觉得怎么办呢？

孩子们争相说出自己的看法后，爸爸就势又引导孩子们说一件与之相似的事体来，孩子们又争相讲述。

文中的父亲做了一件看似非常普通，却是很多家长做不到的智慧的事：他不仅仅是输出自己的理念，而是引导孩子自己去参与，去思考。

最后，重理性的父亲，夸一号讲的抗战时期的事最好，引导孩子看得更深更远；而做家务的母亲却认为五号说的吃粽子的事顶好，更愿意以情怀维护孩子的天真无邪。

书页间，是孩童嬉戏的喧闹声，是家人围坐的烟火气，是生活最琐碎也最真实的模样，也是教庭教育的“山峰”。

读着读着，眼前浮现的却不止是书中的画面，还有记忆深处院门口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以及盆里那丛永远灿烂的太阳花。

这本书，仿佛一个温柔的契机，让我得以重新审视那些在岁月深处长久滋养着我的东西。

丰子恺先生一生艰辛，少年丧父，中年遭逢战乱，背井离乡、漂泊万里，晚年也经历种种磨难。然而他的画和文字里，却没有一丝怨怼，反而始终洋溢着一种天真活泼、敦厚平和的气质。

这种气质从哪里来？为此，查阅了相关资料，为丰子恺做传的澳大利亚学者白杰明说：他的一生是一个在时局逼迫下不断“艺术的逃难”的过程——逃向诗歌，逃向儿童，逃向佛法。逃向诗歌，是从苦难中开辟出一片精神的净土；逃向儿童，是以孩子的眼睛重新打量世界；逃向佛法，是以慈悲之心超越世间的得失。这三条路径，最终汇聚成一种强大的内在定力。

这种“逃避”，其实是高级而又智慧的选择，是用艺术给千疮百孔的世界罩上一层温柔的光，是一种博大的同情与爱，是对人性与生活最深沉的信念，是在历经生活真相后依然用心爱着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丰子恺说：“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这句话的核心，不是盲目乐观，而是一种主动的精神选择：在无法改变外部境遇时，选择以何种姿态面对生活。他的童真，不是未经世事的幼稚，而是看透了生活的本质之后，仍然选择相信美好、向往美好。

这种选择，本身蕴含着极强的“控制力”——一种不随外界境遇起伏而丧失内在秩序的能力。丰子恺曾言：“心小了，所有的小事就大了；心大了，所有的大事都小了。”这种豁达，透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定力。心的大小由自己决定，生活的面目也由此展开。

书中描写的家庭生活日常，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幼年下雨天，父母不干活做手擀面给我们吃的画面和那盆灿烂的太阳花。

幼年时，我家院门口的猪圈拐角处，常年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洗脸盆。盆边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暗褐色的铁锈，冬天放在那儿觉得寒酸、碍眼。

可夏天就不一样了。这样一个再破不过的花盆里，却种着五颜六色的太阳花——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一到晴天就开得热热闹闹。

墙角的乱瓦堆边，还长着鸡冠花、麻杆花、指甲草、晚饭花。爸妈早上洗脸后，或晚上从地里回来，就顺手给它们浇点水——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那些花便灿烂地绽放。

那时候的父母，要种家里七口人的地，养育四个孩子，还要赡养老人，整日早出晚归。如此沉重的日子里，他们依然能挤出这一丁点儿时间，用那个破得不能再破的搪瓷盆，种下太阳花，给拮据的生活添一点儿色彩。

再破的花盆也能开出美丽的花——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让我在还不懂什么叫“生活态度”的年纪里，就亲眼看见了对这句话最具象的解读。

仅有小学文化的父母从未听说过丰子恺、汪曾祺，却用那盆太阳花诠释了“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的真谛。他们教会我：生活再苦再累，也要在心里留一块地方，给美、给诗、给无用之用。这种无言之教，胜过万语千言。

书中收录的诸多篇章，用艺术吟咏深沉的人间情味。这样的文字也让我想起姥爷，一个幼年饱读诗书、青年时代精通中医且有些产业的富家少爷。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一切归零，壮年丧偶，独自拉扯五六个女儿，饱受磨难。命运给他的那个“花盆”，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

姥爷是怎样艰难地挺过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看到晚年的他，能安然接受这一切，和身边很多农村老人一样种菜、养猪、放牛，仿佛那些过往从未发生过。

他和别人又不一样。姥爷会在做饭、喂猪的间隙，教我写字、认字、算数学，让我比同龄孩子更早开蒙；会在种菜时，耐心说出我拔来的杂草的名字和药性，让我懂得万物皆有用；会看日升日落云起云涌，来预测天气变化，会子丑寅卯地掐指算节气与农时；始终安于平淡，保持谦和、良善，从不与他人争长短，总是劝诫父母和年幼的我们：莫理他人是非，过好自己。



人生如戏，没人能凭一时侥幸站稳脚跟，真正支撑一个人走过漫长岁月的，是日复一日的涵养与从容。

姥爷能让他自己的破花盆开出花，正是根植于他早年的涵养，在岁月的磨砺中内化为一种坚定的生命姿态。

如果说父母用一盆太阳花教会了我如何在细节中发现美，那么姥爷则用一生的风骨教会了我：无论花盆多么破，花籽落在哪里，都要努力开花。

丰子恺说：“人要像大人一样生存，像个孩子一样生活。”姥爷的人生，恰恰印证了这句话。他经历过世间最深的残酷，却依然保持着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那种在时代洪流中始终不被冲刷掉的清明与从容，正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力”。

合上书，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岁月忽已晚，灯火要人归》能打动我的，不只是丰子恺的文字本身，而是它们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记忆——那些不知不觉间，早已根植于血脉的传承。

如今，我从事的工作其实很忙碌，周末上课，平日里批改作文，被理解我的同事调侃：“你每天的日常是语文老师的‘噩梦’。能一丝不苟地坚持这么多年太可怕！”

但不了解我工作性质的人，却看到我每天似乎很“闲”，一大早看日出、拍花草，偶尔爬山、骑行，还有闲情种花、种草，写点儿文字。他们好奇：哪儿来那么多时间呢？

其实，这些和父母当年一样，是从忙碌中挤出的“闲”。它是一份心境，与时间无关。

早起晨练时看日出、拍花草，实则以美好期待给自己一个坚持的理由；劳累疲惫时爬山骑行，融入自然与风对话，实则刻意让自己慢下来调整心态；为种子破土而惊喜，为花儿绽放微笑，学会为自己和他人的每一点儿突破由衷欢喜；把一闪而过的念头落成文字，能把易逝的瞬间定格成永恒。

这些在功利标准下看似“无用”的事，恰恰是我偷得半日闲来为自己的精神世界而做的“正事”。就像丰子恺在战乱中画护生画，汪曾祺在下放时画马铃薯图谱，他们都在用旁人看不懂的“闲”，守护着内心最要紧的东西。

被调侃是“语文老师的噩梦”，恰恰证明我在做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在这个追求效率的世界里，我愿慢下来，循自己的节奏做好喜欢的事儿；在所有人都盯着结果时，我要享受过程，依内心的声音，成为真实的自己。

正是这种主动选择的“低效率”，让我们不被外界的节奏带着跑，而是牢牢握着自己生活的方向盘。

我的工作或许忙碌、或许琐碎，像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一样不那么光鲜，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其中种下自己的太阳花。

父母当年从田间地头挤出那一点点“闲”，浇灌了太阳花，也浇灌了我。

如今我从批改作文的缝隙里挤出“闲”，滋养了自己的心，也终将以某种方式滋养我的学生。

这份心境，确实与时间无关。它也算是一种“控制力”的把握：把美、把感受、把与自己相处，排在繁忙日程表的合适位置。

这也是读书的意义，向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学习，让自己的内心也有一座坚固的花园，外面风雨再大，里面依然四时有序，花开从容。

丰子恺在书中写：“凡人一生，不过是在家与远方之间，来回奔波。而灯火，总在等你归去。”

岁月忽已晚，归路尚未寒。丰子恺在书中守护的童真与温情，父母在破搪瓷盆中洒下的朴素与诗意，姥爷在风雨磨难里沉淀的安详与包容，还有我在忙碌中为自己留出的那点儿“闲”，这些不同形式的“灯火”，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一脉相通。

它们共同教会我的，是如何在烟火深处，为自己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小时候，我看父母种花。现在，我自己也成了种花的人。我终于明白，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里的太阳花，原来从未凋谢。它只是从院门口，一路开到了我的心里，又从我的心里，开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再破的花盆，也能开出美丽的花。再平凡的人生，也能活出自己的灯火。

后记：

五月，读书会共读丰子恺的《岁月忽已晚 灯火要人归》。读着书里的文字，忆着儿时与父母的种种，想着与孩子一起成长的那些瞬间，感触颇深。

忽然惊觉这个月安排读这本书简直太应景了，让我们这些“大人”，也能在这个特别节日的当口，慢下来重新做回“孩子”，挺好！

图片：手机随拍父母小院的花草

文字：清风拂面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