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观看《给阿嬷的情书》

世纪钱币

周末携妻儿一同观影《给阿嬷的情书》，影片道尽潮汕先辈远赴南洋谋生，于风雨困顿中咬牙打拼的风骨。在薄情的年代观看了深情的电影，荧幕里一幕幕漂泊求生的画面，屡屡叩动心弦，几度热泪盈眶，恍惚间也照见了自己半生步履。

我也从潮汕地区走出来，混沌之年从中山大学毕业，成为首批国家不包分配的毕业生。几经辗转，入职工商银行广州分行。初时尚无安身居所，只能暂居银行楼顶仓库。破旧沙发便是卧床，此处本是司机休憩抽烟之地，尘埃烟灰遍布，夜半常有鼠虫穿梭周身，处境窘迫，竟与影片里郑木生远赴南洋栖身简陋鼠屋的境遇，莫名重合。

熬过数月仓房岁月，方才挪至办公室栖身。白日勤恳工作，夜色深沉众人散去之时才铺开折叠床暂且安睡，破晓时分再悄然收起。偶有风寒不适，只能强忍身子扶墙就医输液，旋即返岗，想休息也无处可去。

彼时月薪仅有195元，听闻班前班后押运现钞每月可赚取额外补助100元，便主动请缨自荐。凭着大学军训练就的射击功底，以5发子弹45环的成绩壮胆兼职当保安，抓起手枪踏上随车押运的路途。以至于后来都发自内心的安慰鼓励卖猪肉的北大陆步轩：兄弟，好好干！

每每押运归来已是暮色沉沉，寒冬腊月，食堂窗台搁置的饭菜早已冻得冰凉。一口冷食下肚，寒意从舌尖直沉心底，匆匆饱腹后，又跨上单车赶去做家教补贴家用。

家境清贫，父母无力为我兜底扶持，久而久之便养成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在外人眼中，中大名校光环、供职最大银行、身居广卅最高写字楼，俨然是旁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可其中冷暖辛酸，唯有自己心知肚明。潮汕口头禅：每一分钱都是从苦坑里捞出来的，父亲说：到了苦坑还要爬三里山路。

入职一年，省吃俭用攒下千余元积蓄。妹妹考入大学，随即寄出八百元。存款一朝清零，心底也随之空落落，“千元户”转瞬即逝。

毕业第二年，时代迎来股改浪潮，民间内部股权转让悄然兴起。工作之余，一头扎进这份副业。倾尽半载薪资购置传呼机，唯恐工作期间被察觉动静，常调至震动模式。业务繁忙时，机身频频震颤，裤袋里的传呼机振得大腿发麻失觉。深夜踏着老旧单车将广州市区兜三遍是经常的事情。

日子连轴辗转，白日恪守本职，午间泡股市，夜晚赴约应酬洽谈合作，又涉足钱币行当，一人身兼数份营生，只为奋力撑起生活。

生活刚有起色安稳，父亲却骤然离世。家中重担尽数落于肩头，上有八旬外婆、年过半百无收入的母亲，下有尚在求学的妹妹，家中新添稚女，四代之家全靠我一人支撑。单位分配的两居室小屋，长年挤下七位家人与亲戚，狭小居所盛满一家人的烟火与牵绊。

终于在广州买下第一套宽敞一点的房子，先给妹妹当结婚新房。手头剛宽松一点，又在深圳买一套送给出嫁的姐姐，让其一家能在深圳落户让小孩入学。

别人包括家人总认为我暴富了，有花不完的钞票，然而自己长时间只住在单位分的小房子，一件衬衫穿了十年八年；“世纪钱币”连锁店开了十几家，没人知道我半夜借钱跑到银行将现金一把一把塞进柜员机，以让财务深夜准时给员工发工资；没人知道面对金融海啸门店全面亏损的无助：没人知道我在出车祸命悬一线时面对亲人借钱的电话还要轻声细语的情景。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鲁迅笔下《故乡》中豆腐西施的尖酸刻薄终日刺痛耳膜。经历多了，便也泰然。

电影里那张侨批突然浮在眼前晃动：“一身辛劳，换家人无忧；半生奔波，愿所爱皆得安稳。”虽然世间理解甚少，一切苦闷也只能随风飘散。

北上广深，何尝不是暹罗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