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咯咕咯咕”,“咯咕咯咕”。小满时节,布谷鸟如期而至,声声啼鸣,昭示着晋南大地万顷小麦已然成熟。又是一年收麦时,又是一个火热的夏天。</p><p class="ql-block"> 现如今,小麦收割早已轻松便捷,收割机轰鸣作响,几天功夫便可颗粒归仓。而当年呢?回望往昔,旧日夏收,可全然没有这般简单容易啊!</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贾村乡周边农耕方式原始又落后,夏收,全依靠人工镰刀收割、牛车运输、牲畜碾打。1975年元月,我高中毕业返乡,在家乡务农三年。数年乡间劳作,尝遍村里各类繁重劳苦杂活,在所有农活之中,当属割麦最为辛苦。后来也曾和同龄乡人闲谈,众人皆看法一致。</p><p class="ql-block"> 麦收素来称作龙口夺食,时节紧迫,农活繁忙。每到夏收日子,天色未亮,生产队钟声便急促敲响。村内社员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戴草帽,手握镰刀,匆匆奔赴各处麦田,务必破晓之前收割大片庄稼。</p><p class="ql-block"> 割麦对于常年务农的乡民也许平常,可对于刚走出校园的青年学子,却不那么简单。劳作期间不是划破了手指,就是磕伤了腿脚。割麦时四五人为一组,领镰的皆是村里的务农好手,或是刚过门的新媳妇,收割速度极快。稍有松懈便会被远远落下。</p><p class="ql-block"> 割麦最煎熬的便是腰身,长久弯腰劳作,腰背酸痛难忍。直腰歇息片刻,再度俯身倍感吃力。正午烈日炎炎,骄阳似火,田间劳作之人个个大汗淋漓,随身毛巾被汗水浸透,轻轻一拧便可滴下水来。整个上午至少要在麦田割上两个来回,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麦收最繁忙阶段,生产队会起大灶,劳作众人在田间就餐。回想当年,伙食还算不错,黑豆芽、鲜笋丝、凉拌洋葱,搭配白面馒头、清甜米汤。雪白的白面馍,平日里居家根本吃不上。短暂就餐时光,便是整日难得的清闲。匆匆吃过午饭,我便在柿子树下席地而卧,头刚挨着地面,顷刻之间便能沉沉入眠。片刻安逸休憩,便是酷暑劳碌岁月里最大的幸福。如今很多人说他失眠,若能亲身体验几日旧时麦收劳作,相信一定能不治自癒。</p><p class="ql-block"> 终日割麦身心俱疲,劳作直至夜幕降临,繁星漫天才能归家。每每刚踏进家门,母亲便会叮嘱家中水缸早已无水。每逢麦收干旱时节,村内池塘早已干涸见底。只能肩扛井绳,挑着水桶,走遍村落各处浅井四处取水,往日生活就这么艰辛。</p> <p class="ql-block"> 夏收期间,村里青年夜晚还有个特殊任务,分组看守麦场。生产队麦子一边收割,一边陆续运往打麦场堆放囤积,待全队田地收割结束,再统一碾打脱粒。当年我和两位同伴,被分配在后窑场,主要职责是防火、防盗,严防各类意外事端与人为破坏。这个场三面紧挨崖壁,一侧围墙环绕,大门一关,外人无法随意进出。每夜我们从内部锁牢大门,便进入窑洞休息睡觉。一天半夜时分,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大叫,还被枕头敲打惊醒。原来是驻村工作队干部、村委干部夜间突击巡查。当时朱队长当场严厉批评训斥,诸多话语早已淡忘,唯独一句话深深铭记至今:“贼把你们背走你们都不知道!”后来干部们何时离去、场院门如何开启,我早已记不清楚。干部们一走,身心疲惫的我们,转瞬又沉沉睡去。</p> <p class="ql-block"> 夏收历来讲究抢收抢运,争分夺秒。麦收时节最惧怕阴雨连绵,一旦天降连阴雨,麦粒会在穗上发芽,一年辛勤劳作便会付诸东流,整年收成白白损耗。早在1960年,我们贾村一带就遭遇过此种灾情。听老一辈人讲,麦穗发芽之后,不仅粮食大幅减产,而且非常难吃,蒸出的馍黏牙涩口,难以下咽。</p><p class="ql-block"> 从前农村运输条件简陋落后,生产队仅有少量马车、牛车。每回运送麦子都会高高堆叠,车身笨重,路途颠簸,一路上隐患重重,危机四伏。</p><p class="ql-block"> 当年饲养员王大爷夫妇也赶着牛车参加运送小麦。王大娘心灵手巧,装车手艺精湛,麦垛层层咬合稳固,素来安稳稳妥。谁也不曾料到,车行上坡路段突发险情。马家墓地旁有一处陡坡,坡路不长,但坡度陡峭,当地百姓俗称“瞪眼坡”。车行将近坡顶,前方领头耕牛气力耗尽,松懈无力,牛车瞬间停滞,径直往后倒退下滑,处境万分危急。路边崖壁落差三米,麦车自身高三米,加起来高度达到六米有余,并且王大娘当时还身在麦车之上,一旦翻车坠落,便会车毁人亡,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 危急时刻王大爷急忙高声呼喊老牛鼓劲发力。这头公牛名叫三懒,自幼由王大爷精心饲养,体型魁梧,力大无穷。老牛好似听懂了主人焦急的话语,四蹄紧抓地面,双目圆睁,埋头奋力向前冲刺,最终稳稳驶上坡顶,化险为夷。后来村里人人传颂这件往事,无不感叹生灵通性,此事神奇,由衷敬佩这头忠厚勇猛的老牛三懒。</p> <p class="ql-block"> 说起运麦,我又想起年少时亲身经历的一桩往事,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我在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吧,麦假期间,也去参加夏收劳动。有一天,生产队长安排我和同伴去往后崖地拉麦,就是用小平车运回地头十余堆麦子。那块麦田并未完全收割,只收割了地头边缘区域。多亏我当日携带了一把木杈,如若不然,遇到的惊险情景,定会把我吓坏。准备装车时,我用木杈轻轻拍打了一下麦堆,突然,一条青斑蛇猛地从麦堆下面窜出。这条蛇身长二尺有余,通体翠绿,遍布白色斑点,昂首挺立在麦堆之上,双目圆睁,吞吐蛇信,神态凌厉骇人。当时我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汗毛直立,满心惶恐。万幸此蛇并无攻击意图,纵身一跃,径直游走在层层麦芒之上,快速穿行远去。</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蛇在麦芒行走。过后和亲友谈及此事,众人都说我遇见了难得一见的“草上飞”。自此以后,我对蛇类心生敬畏,素来远远避让,从不随意招惹。</p> <p class="ql-block"> 麦子全部收割运输完毕,便开始碾打粮食,本地俗称碾场。</p><p class="ql-block"> 1975年以前,我们村依靠耕牛牵拉碌碡,围着麦场反复转圈碾压。工序繁琐又耗费体力,效率低下,全部麦子碾打完毕,往往需要十天甚至半个月之久。</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碾场的诸多旧时画面皆已模糊,唯独三伯王全茂的身影长久镌刻心间。那时三伯已年过六旬,他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每到碾场时节,他光着头,赤着上身,手牵牛绳,顶着烈日站在麦场中央,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他的上半身肌肤黝黑发亮,黑的像外国黑人一样。若不是长久风吹日晒,会有这样的肤色吗?那时物资匮乏,三伯一生节俭,定是舍不得给自己添置衣衫。如今每每回想此情此景,内心依旧阵阵酸楚。盛夏酷暑地表滚烫,谁人不惧烈日灼伤,谁不偏爱阴凉舒适?可老一辈农人身不由己。一辈子扎根土地,一生默默耕耘,只要身体尚可,便会终生劳作,辛苦度日。</p> <p class="ql-block"> 1975年起,我们村碾场用上了拖拉机。乡农机站特制大型石碾设备,轮流调配各村使用。重型拖拉机搭配巨型石碾,碾麦效率成倍提升,碾场的时间也大大缩短。后来,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大型拖拉机碾场退出历史舞台,各家各户碾麦又换上了小型拖拉机。</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中期,割晒机问世,搭配手扶拖拉机使用,一次性可收割六七行小麦,庄稼收割之后整齐排布田间。</p><p class="ql-block"> 新式农具的到来,彻底告别祖辈起早贪黑、头顶烈日、镰刀割麦的艰苦岁月。对于像我这样,家中二老年迈、自身又兼有公职的人来说,更是莫大便利。</p><p class="ql-block"> 1986年,我在县人事部门上班,麦收时节,家中老人捎信催我回乡收麦。平日单位工作繁忙,难以请假,只能利用周末返乡。周六下午回到村中,直接找来割晒机,短短时间就把五亩多小麦全部放倒在地,又邀约好友王敬平用他家的拖拉机帮忙转运。</p><p class="ql-block"> 当年集体大麦场全部分割为若干个小型麦场,几户人家共同合用一处。我家责任田地头就有一个打麦场,可惜场地早已划分归属,自家麦场不在这里,而是在距离遥远的村西,而且还不知道那一天才能轮到我家使用。正在我发愁之际,天气突变,狂风骤起,乌云密布。地头场的邻里们纷纷快速收好麦子,全部归家避雨。我当即临时决定,借用近处场地,连夜碾麦。好友夫妻二人一同前来鼎力相助,三人紧张劳作,忙碌至夜半,顺利完成碾场任务。感谢老天眷顾,整夜无雨,后半夜天气豁然放晴。我凭借在村历练的农事经验,熟知本地气候规律,西南风为燥热火风,不易降雨,才敢果断放手一搏。次日清晨,我的妻子如约而归,趁着晨风,我们抓紧把麦子扬完,并清扫完整片场地,赶在其他场主使用之前收拾妥当。</p><p class="ql-block"> 此次麦收,是我家分地以来,最为省时省心、干脆利落的一年。</p> <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初期,联合收割机逐步普及乡村大地,各地收割机机主跨区作业,由南向北逐地赶收麦子。我们村许多农户也开始用联合收割机收麦。1992年夏日的一天,我在地里等候一天也没见到收割机,返程途经王亚路口,恰巧遇见过路收割机车,当即招手拦下,引领机具进村作业。转瞬之间,整片田地麦子全部收割归家。从这一年开始,往后年年机械化收麦,从此再也不用为夏收操劳发愁,彻底摆脱世代麦收的万般辛苦。</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提笔撰写此文,追忆半生夏收岁月往事,并非无病呻吟,也不是为博取谁的眼球。只为告诫我们的后辈,当下安稳富足的美好生活来之不易,风雨一路走来,应当心怀感恩,加倍珍惜。年少时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可以吃上雪白馒头,1980年土地承包责任制落实,心愿圆满实现。盼望告别镰刀手工割麦,1986年割晒机普及得以实现。乡村全程机械化麦收,1992年如愿以偿。延续千年的农民上缴公粮的重担,2006年国家全面免除。</p><p class="ql-block"> 数十年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民生步步向好。皆是依托国家改革开放大好政策,惠农利民,发展三农事业。才让亿万农民脱离沉重苦力劳作,卸下层层生活重担。现如今农民生活条件大幅改善,日子越来越好。但是农村依旧多有不易,特别是许多老农民,一生忙碌,现在还在辛苦劳作。期盼往后国家能够愈加重视三农,关怀体恤老一辈辛苦农民,让操劳一辈子的乡村老人,也能如同城市居民一般,安稳养老,乐享晚年。</p><p class="ql-block">(本文图片由Al生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撰文:王夷飞</p><p class="ql-block"> 2026.5.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