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杂记182——挂面

耀仑

秋雁杂记

——挂面

英山草盘镇的老街和附近的处家畈，是我的亲戚窝子。

小时候，放暑假、寒假了，长住英太寨的我外公便带我回草盘走亲戚。外公系列、姨母系列、姑母系列，一天去一家都得好多天。我记得有一年遊走了十七天。那是我开心的日子，最早的旅游，开眼界。

亲戚们都喜笑颜开地接待外公，我是外公心爱的外孙自然沾光。外公和我不喝酒，那时也不兴酒。饭菜，自然比平常好。若是晚餐，大多是一大碗挂面，里面还有腊肉、鸡蛋、糍粑之类，很扎实，也很好吃。困难时，算得奢侈品，不是随时能吃上的。最后，我总让碗里存几片腊肉，说吃不了。其实是想让亲戚家的老幼也尝一口稀味，解解馋。

在粮食欠缺的年代，挂面不是每家随时能有的。挂面必须用麦换，外加手工钱。有年，我与外公去处家畈姑母家，姑母家的挂面就是赊来的。我与外公一人一大海碗，面里还堆满肉蛋之类。姑母对人“舍己”（慷慨），何况亲人。

挂面是一种很好的传统食品。营养丰富，爽口，滑溜，易于消化，煮熟也快。一碗挂面，配上腊肉、鸡蛋、糍粑，是热情实惠的佳配。农村妇女坐月子，绝对少不了挂面。

挂面的原料，源于本地生长的麦子，无转基因一说，绝对出身优秀。磨出的面粉，经过水的合适调配，反复揉拌，形成长长的缆绳状，绕放在硕大的陶盆，然后技师坐于陶盆后将面坯缠在一对一对长竹筷上，在砖笼“醒”一个时段，再取出挂于面架，不慢不快地拉伸，使之匀称细长。两只长筷，各置面架上下两孔。太阳出来，面丝银光闪射，看着看着，嘴里的味蕾活跃起来。

我外公是乡村秀才型的人，略通文墨，不擅驭牛犁耙，只擅做挂面和切茯苓片子两种技术活，无师自通的师傅。外公说，他做挂面缘于喜欢吃挂面。有了这手技术，此生吃挂面的机会比别人多了很多。

我在武汉工作、定居后，吃挂面的机会几乎没了。常吃的汤面、热干面，那面都是工厂冰冷机器轧出来的，没经过人手艺术般的摩挲，那味道口感与老家的挂面简直不能相提并论。我思念老家的挂面，可是很长时间无所没有的大武汉就买不到英山的这种挂面。后来，冒出了所谓“油面”，有些像，却缺老挂面的内核和风味。原料变了，工艺走形了，防腐剂增白剂也有了，滋味哪能与原来一样？

多年后，我舅舅的孙女结婚，我回老家草盘镇参加婚礼，住了两天。我特地抽空到处家畈看望。姑母姑父去世多年，但我还得看看表哥、表弟等。血脉亲，哪能不牵挂？大表哥的儿子饶兴，用心备了一桌极具家乡特色的饭菜。走时，还为我备了一大纸箱挂面，直接往车子后备厢里塞。 饶兴说：表叔，这挂面是地地道道老家原料，老家的手艺，老家的味道。我点头：谢谢！

那一刻，我感动、激动，眼眶湿了。

当年，我与外公去，姑母虽欢喜异常，可是生活困窘，招待我们吃的挂面是赊来的。如今，姑母的孙子居然把挂面装满大纸箱送我。家境全面地好了，有楼房、汽车、还办起了建材销售店。

我只字未提挂面呀。我惊异，不怎么多表白的表侄饶兴，为何这么灵醒这么善解我隐而未露的心结呢。

看着绕兴，看着老表哥，我仿佛见到了杳去的姑母、父亲、叔父，他们的眉骨、神情、语态，乃至做人做事的特点好相似呀。

回到武汉，我和家人吃起了挂面，我尤其喜欢，连汤水都喝得干干净净，完全复苏了家乡的味道。

2026.5.27

刘耀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汉大学特约研究员。个别图片借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