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撑起艰难时光

深山幽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那戴着围巾的是两岁的我,其间站着是大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大哥生于1949年,家中排行老五。母亲早年曾先后生下几个孩子,可惜都被旧时频发的流行疫病无情夺走性命。其中一位哥哥长到五岁,终究没能熬过一场传染大病,几天就夭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万幸的是,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大力整治环境卫生、普及防疫常识,民生环境焕然一新。往后家里陆续降生的四个孩子,皆是在清贫困苦的日子里平安长大、稳稳存活,这份安稳,是新时代赋予我们普通家庭最珍贵的馈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哥的童年,从未有过无忧无虑的读书时光。他尚未启蒙入学,父亲便遭遇羁押受审,最终被定罪判刑。家庭骤然崩塌,母亲那阵子终日哭泣,日子陷入无边困顿。年少懂事的大哥,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日日领着年幼的二哥外出捡拾砖渣,将砖块一点点锤碎变卖换钱,本该读书求学的年纪,就这样早早失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没过多久,在邻居的劝导下,为了给家人减负,年幼的弟弟被送往别人家寄养。妈妈停止哭泣开始拿起扁担参加建设大军修马路,挑泥巴,家里有了稳定的生活来源,对的大哥才终于得以重返校园,学业整整被耽误了两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即便重回课堂,家里的日子依旧动荡不安,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记得有一次,母亲对着空空的米缸暗自发愁、一筹莫展,年幼的大哥默默递上十五块钱。母亲又惊又疑,追问钱的来历,大哥老实答道,是他鼓起勇气,去找寄养弟弟的养母借来的。善良通透的养母深知我们家的难处,执意不肯让我们归还,说这笔钱就当送给我们渡过难关。可母亲听闻后,却满心愧疚、十分生气,郑重地告诫大哥:“既然孩子已经送给人家,从此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做人最讲信誉,往后万万不可再去打扰、麻烦弟弟一家。”母亲的教诲,我们始终铭记于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们全家搬迁至衡阳火车站附近,住处距离弟弟家不过咫尺之遥,但我们始终恪守承诺,从未登门打扰半分,守住了做人的本分与信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哥哥们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一直坚持求学。可生活的磨难从未停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63年下半年,母亲的得关节炎病,腿脚疼痛难忍,只能在家休病假,微薄的十多元一月的工资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家境再度跌入困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彼时大哥五年级尚未读完,无奈再次含泪休学。年仅十四岁的他,褪去孩童稚气,奔赴建筑工地做小工、干粗活,硬生生用一单薄的肩膀,扛起了风雨飘摇的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全家照,这时父亲还在狱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次年,正在读三年级,刚满十三岁的二哥,看着家里举步维艰的日子,瞒着家人偷偷揣上户口本,独自报名去了老虎山农场做工,每月仅有十二元微薄收入,小小年纪便成了的童工,替家庭分担一部分风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年,母亲的脚几乎无法正常行,哥哥们虽然都在打工,但我们兄妹几人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两位哥哥日日干着重体力粗活,食量极大,定量的粮食根本不够糊口。无奈之下,家里只能辗转黑市,高价买米填补温饱,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维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贫的岁月里,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件。床上的棉被面子早已陈旧破烂,母亲拆下被面,一针一线改做成我的衣裳;被子另一面的被单,更是层层叠叠、补丁摞补丁,缝满了岁月的清贫与心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65年,广东路社区组织居民前往桂林修筑马路,为了多挣些钱养家,大哥毫不犹豫主动报名。临行前,母亲四处奔走借钱,给他做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送他登车那日,母亲眼含热泪、万般不舍,一遍遍叮嘱他在外好好吃饭、万事小心、平安顺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绿皮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离站台,载着年少尚未完全发育的大哥远赴异乡。大哥读书少、文化不高,在外务工的日子里,从未写过一封家书报平安。好在社区一同前往的有几十人,时常有消息传回故里,家人心中虽牵挂,却也稍稍安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没过数月,一则流言突然传回衡阳,说大哥在桂林偷盗做贼,被当地人狠狠教训了一顿。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本就脆弱的母亲。相隔千里,无从求证、无从探望,无助的母亲日日跪在菩萨面前虔诚跪拜,日夜祈求神明保佑远在异乡的儿子平安无事、岁岁安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母亲日日忧心、夜夜牵挂之时,半年后的一天,邮差突然专程上门,呼喊母亲的名字,让她带上私章领取邮件。原来是一张六十元的汇款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拿到汇款单的那一刻,母亲积攒许久的担忧与委屈尽数化作热泪,喜极而泣。在那个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六十元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一同外出务工的邻里,大多自顾花销,极少有人往家里寄钱。而年仅十六岁的大哥,在外辛苦劳作,除去必要的温饱开支,分毫不乱花,把所有积蓄悉数寄回家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年轻时的大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靠着这笔钱,母亲还清了家里所有外债,还添置了两床崭新的被褥,让清贫已久的家,终于有了些许暖意。后来我们才知晓,当年被误会,因做贼而被打的并不是大哥,而是一位和他同姓,三个字中,就中间一个字不同,但还是同音的同乡,一场无端流言,让大哥背负了莫名污名,也让母亲担惊受怕许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年后,大哥从桂林务工归来。在外劳作磨砺的他,青春发育了,身形壮实、气色红润,比出门时胖了不少,也长高了。他肩头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里面装满了他在开山挖土时,顺便捡到的各类药材,还带回了辛苦积攒的积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归家后的大哥,依旧常年在衡阳市打工,一心扑在养家糊口上。他一点点攒钱,为空空荡荡的家添置了全套新物件:结实的木床、一对大容量的装衣木箱、两把沉稳的大靠椅,还有一张崭新的大方桌。朴素的家里终于有了烟火生机,他还细心在窗台条桌上摆上一盆兰草,添了几分清雅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曾经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小屋,在大哥的辛劳付出下焕然一新、整洁雅致。这般光景,竟引来母亲单位一位同事的眼红嫉妒,私下非议揣测,甚至无端怀疑大哥的钱财来路不正,恶意匿名举报。好在单位并未受理诬告。邻里亲友人人皆知,大哥勤恳踏实、吃苦耐劳,一生最重家庭,辛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毫无保留悉数贴补家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时的他也为自己添置一套漂亮时髦衣服,他总时在下班回家就洗澡,换上漂亮的白衬衫和挺刮的裤子,那头发梳得根根顺顺溜溜的,白衬衫的领子,衬着黑里透红的脸庞,也别有风味。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本书,跟据书里“起重”的原理和要点在学习,有时拿根粗绳子跟着书中的示图,在练习怎样打疙瘩……也有时候与邻居说笑下,而晚上睡觉,他却将那套衣服仔细地折好,放在靠櫈子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嗨,好景不长,随后文革风波席卷全国,各行各业停工、学校停课,岁月再度动荡。彼时无需上学的我和二哥也接过母亲赖以谋生的板车,顶替母亲拉板车,一干便是一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二哥回农场上班,母亲的腿脚稍有好转,能够一跛一跛缓慢行走,便力所能及地接些轻活补贴家用。母亲在前拉车,我在身后奋力推车;返程空载之时,便换我独自拉车,让疲惫的母亲坐在板车上歇息。大哥依然在建筑工地打工,一家人就这这样相依为命的温情地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69年,时代浪潮席卷而来,下放热潮开启。大哥最先被强迫下放至衡山,时隔不久,我们全家也被迫下放农村,一家人就此各散一方、天各一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常年生活在城市,极不适应农村的艰苦环境,身体与身心都难以负荷,没多久便独自返回城里。那一年,是我们家最难熬的岁月。身处乡下的我水土不服、体弱多病,数次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咬牙挺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这件格子衣服是大哥给我扯的布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在他乡下放的大哥,得知我有病缠身,就想方筹钱,买药寄给我,默默守护着体弱的小妹。那年年底,牵挂我的母亲提前从城里赶回农村,陪我共度新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年三十阖家团圆之日,风雪寒冬里,大哥竟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坐车归来。担中装着四只肥鸡和满满当当的年货,给清贫的年景添足了烟火气。除此之外,他还特意为我带回一斤二两精致好看的天蓝色羊绒毛线,从小到大,他总是这般细心,一心想把自己唯一的小妹打扮得漂亮体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隔一年未见,我猛然发现,大哥的左眼角边靠近太阳穴多了一道两寸长的醒目伤疤,针脚缝合痕迹清晰可见。细问之下才得知,为了多挣些钱养家,他曾远赴岳阳工地打工,劳作时不慎摔伤,被硬物划伤眼角,缝了几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望着那道伤疤,我心口阵阵酸涩心疼。他带回的年货、珍贵的毛线、补贴家里的钱财,都是他忍着伤痛、拼尽全力辛苦换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亲手用那团天蓝毛线织成毛衣,穿在身上暖意融融,从头到脚都是踏实的温暖。这一生,何其有幸,我有满心疼爱我的大哥,风雨有人护,冷暖有人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下放农村的第二年,正值青黄不接的艰难时节,村里家家户户面临断粮挨饿的困境。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远方再次传来惊喜,大哥寄来了十元现金和五十斤全国粮票,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时一同下放的队里邻里看在眼里,满心感慨。他们之中,不乏在城里拥有稳定正式工作的子女,却从来接济过下放农村的父母半分和一丝帮扶。唯有我的大哥,身在泥泞、历经风雨,却始终把家人、把小妹的冷暖,放在心头最深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经过长时间的上访和抗争,我与母亲的户口搞好回城了,我未安排工作,日子依旧清贫艰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时大哥的户口尚在农村,他到处打临工,挣得回归后的第一笔钱,却为我扯了一块好看的花格子布料,温柔叮嘱我:“拿去做件新衣裳吧,我舍不得这么好看的妹妹,常年穿得破破烂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二十岁那年拍下的人生照片里,就是大哥送我的格子面料做的,定格了兄长独有的温柔偏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哥只比我大五岁,印象中在这个家要坍塌的时候,都是他挺身而出去撑,第一次父亲入狱,母亲当时只晓得整天在哭,他当时只有8岁,却带小他两岁的弟,整日四处去捡砖渣,敲碎卖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1963年秋,母亲犯严重的关节炎病不能工作时,又是他辍学去工地打工,尽管他当时还只有14岁。在1974年母亲下身突然大出血,家里既将断顿,无米下锅,而妈妈急需营养,又是大哥一家家的码头去找事做,终于找到码头扛包的活,解决了家里的急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农村有病和将要缺粮断餐的时候,又是大哥寄来钱和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一生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赌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1981年父亲平反后,他从衡山搬运公司,调进了衡阳市一建,我是想要他搞个好工种,就说他会日常线路电工,我临时教他识日光灯的线路图和结线法,还真的蒙中了,单位考的就是这道题。他进去是二级工,做了一段时间线路电灯维修电工后,又做了水管安装工。还当过水工队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后来我的生活条件日渐变好,也时常力所能及帮扶大哥,报答年少时他为家庭、为我的百般付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流年辗转,半生风雨匆匆而过,昔日年少懵懂的兄妹,如今已然两鬓染霜、步入暮年。世间亲人纷纷离散,如今世上,唯余我们兄妹二人相依相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半生冷暖,半生扶持,兄长如父,护我一生安稳。惟愿往后余生,我与大哥岁岁平安、健健康康,相伴相守,从容安稳走完往后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