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商海沉浮》连载3

莫然

B11988年4月7日 S省 C市“全国针织品展销会"和“西部地区五省贸易洽谈会”同时在这座城市揭开帷幕。有如一夜春风来，条条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生意茂盛财源滚滚……森林像在迷宫似的展览厅里探宝，最后大海捞针般地拎起一件珠灰色的针织半袖女衫，向身后一干人笑道, “我看就这件还不错！”主办单位的人，陪着这位来自京都的外贸官员走马观花一溜遭，见他此时终于拈出一件样品，就连忙看了看标签，又急忙着人去打听生产这样品的来历不明的 “新星针织技术开发公司”。展览会上有名有姓的大企业就有好几百家，余下无名小辈和个体经营者不计其数; 宾馆和招待所汇集了上万名急等着拍板成交的贸易商; 还有不少“皮包公司”拎着装印章、印鉴的塑料袋和预先打印好的合同四处招揽生意；各种产品介绍、广告资料如雪片般飞向参观购物的人群。然而陈放在中心展厅的样品，却是经过层层筛选送审评奖的，除了本系统下属企业，谁有资格跻身此列？“请允许我为贵宾介绍！” 一道清亮的女声压住了周围的噪音。森林不慌不忙转回身，一个年轻女人已挤到跟前。他一眼就看出，对方身上的黑色镂花针织长裙，质地正和自己手中的产品相仿。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件样衣，脸上的笑容变得莫测高深了，“你采用了什么新配方新原料？手感十分滑爽，光泽度大大提高，悬垂性也增加了……”“我在羊毛里掺了一部分绢丝。”黑衣女郎莞尔一笑， “这是国内最新出品的丝毛针织衫。”森林仍是不动声色，心下却为之一震。出口商品基地公司的女老总上月调研回国，拿了件类似的针织品登门造访，据她说在意大利的橱窗里标价可达几百美金！这位快退休的老太太在部里一向咄咄逼人，就只跟他相处甚洽，当下把他公司的样品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现在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呀！ “你是哪个单位的？谁批准你把样品放在这里？”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横身插在森林和那女人中间，神情严肃地翻弄着手上的表格。“怎么？査户口吗？"黑衣女郎讥俏地挑起清秀细长的眉毛。“这位女同志，按规定，只有我们针织系统的企业才能进中心展厅，像你这样的开发公司榜上无名啊！”说话的是一位老者，和蔼可亲,正是省针织公司的领导。“这位老同志,请看看标签再发言吧——这产品是我们和华安针织厂联合推出的。”黑衣女郎笑盈盈地斜了老者一眼，意思怪他老眼昏花。“不行！这也不符合规定。” “眼镜”振振有词，“联合开发的单位在这次会上只能以一方为主，只允许打岀一家的招牌。我找华安去……”“何必循规蹈距?”森林饶有兴味地听了一阵，才出面制止，“新生事物嘛，都带着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总想跨过那些人为设置的标杆。让它跳过去，衡量的尺度也跟着升上去，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释放生产力。穆老，你说呢?”老者的眼皮跳了跳，“眼镜”自觉尴尬地红了脸。黑衣女郎悠悠一笑：“说得好！能请教尊姓大名吗？”.如同那些真正看重身分的人，森林从没有自报家门的习惯，不免沉吟了一下。早有人七嘴八舌地将他和盘端出，女郎立刻抿紧了线条精巧的嘴唇。“原来是钦差大人驾到！”一瞬间，森林有些困惑。对方颇有神韵的眼睛里好似潜伏着一股黑色的涡流，使他分明感受到那种神秘的吸引……“走，我们到一边去谈谈!”森林果断地拿定主意，朝穆总扬了扬手里的样衣，“暂借一时啊！”他甩下那群目瞪口呆的簇拥者径直走开。这行为同样使那女郎意外，她的口吻也流露出一丝惊诧：“好爽快的总经理！"“好伶俐的小姐！”森林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该通报你的尊姓大名了。”“辛星，和我的公司同名。"旋即，她又更正，“应该说公司和我同名！”“多么响亮的名字！"森林不禁又侧过头去，清楚地看见那对黑亮的眸子，再次蒙上了一层阴云…… 森林觉得自己似乎想象过这个女人的倩影，此刻她正超凡脱俗地走在展厅纷乱的人流中；有如一朵清水芙蓉……早就听说S省人杰地灵，年轻妇女大多聪慧秀美，尤爱服饰打扮。连襟杨洋半公半私地怂恿他来参展时，再三强调这是个不小的服装市场，由于资源丰富产业众多，出口加工的能力也不容忽视，而且极有可能发展成为中国西部的重要商品集散地。大半天浏览下来，产品确实琳琅满目，跟前身后也佳丽如云，但唯独这个一身素装的女子真正牵住了自己的视线……他们穿过人群走出会场，阳光已经笔直地投射到展览馆的巨型玻璃窗上。很长一段时间森林被自己时急时缓的心跳困扰着，妻子蓝玉洁坚持让他去医院检査。森林通过心电图观察自己的心路历程，对妻子所谓的家族性疾病付之一笑。现在他突然感到那颗心轻快地跳跃着，如同春阳反映在玻璃上的光点子；浑身血液舒缓地流过周身百脉，如同春风抚摸着片片绿叶……绿树丛中的石桌椅也被派上了用场，刚坐下立刻就有承包者前来问津，看样子不摸出钞票休想在这里驻足。“你想喝点什么？”森林温和地小声问辛星。“来一杯粒粒橙。”辛星目光游离，仿佛思绪仍被什么念头困扰着。“对，你应该来点甜的。”他像不经意地收回目光。她浑身一抖，神情恍惚地垂下了眼帘。当粘稠的液体带着黄色的芬芳注入玻璃杯时，她才抬起满是疑问的眼睛。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两鬓若隐若现地透岀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辉。但那张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却闪耀着权威和思想，一双沉稳的眼睛仍旧蕴含着本人深邃的智慧……为了在这个不算陌生的男人面前恢复自信，辛星优雅地点燃了一支烟。森林默默注视着那一连串有韵律的动作，感到内心隐隐刺痛……“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眼光又变得清澈透亮了。“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人，在挑选饮料之类的细微末节上也反映出差别来。”森林慢条斯理地啜着柠檬茶，脑海里却在风云际会。“少年人爱喝甜品，来不及地去吸吮未来的欢乐；年轻人喜欢苦涩的咖啡，偏要摆出一副混混沌沌的模样；中年人大多嗜茶，习惯咀嚼沉淀下来的清香；而老年人却只愿喝白开水,想借此回味岁月的平淡……” “你的意思是……”她截住他的目光，不耐烦地抖落烟灰。“我建议你多给自己的生活一点儿甜味。一个年轻的女人独自去闯世界，必然伴随着太多的苦涩和辛酸。”他开始在自己的语调里注入了同情，有关这个女人的种种遭际，也煽动着想象的翅膀盘旋在他心头。“好敏锐的眼光！”辛星甩了甩齐耳的短发，不冷不热地笑着，“刚才你对一件不起眼的样品独加青睐，现在又深入地看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内心。你以为你是谁？”“国际关系学院专攻外交语言学的高材生，现在负责一个方面的进岀口贸易。”森林诚恳地看定她，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她也能穿过岁月，透视人生。“我的经历和身份也许会对你有帮助。也许通过这次谈话，我能将你大脑里那些乐观、积极的因素启发向上，而使那些灰色的消极的思想沉淀下去……”“你仿佛一个先知先觉的哲人，偏对一个刚认识的妇女妄加评论。”手上的烟头被抛出一个优美的弧形，她指点着周围纷至沓来的过路客，“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你能给他们一一指点迷津吗？”“如果需要的话。现在我先得提醒你准备罚款。”森林颇有涵养地笑起来，“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建立起一种默契。无论做生意还是搞联合,最终都要依靠人和人的沟通。我在S省只能呆三天，如果我们之间不能迅速达成一种神交，其它一切都无从谈起了！"“我看你根本就不像是做贸易的！”辛星又打开小巧玲珑的烟盒，取出一支烟，嘲笑地瞟了他一眼，“生意人只谈生意，不谈人。如果有利，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也只好跟他合作；如果没利，哪怕对方完美无瑕也得道声拜拜。而你却操着慈善机关的语言，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古老的文化气息。”森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吐出的这个回答仿佛已在心头蕴藏了许久：“文化是人类理性和良知的唯一归宿，而语言是开启人类心灵的金钥匙。” 展销进行到第二天，成交额已突破上亿元，贸易洽谈会也签订了不少合作意向书。尽管森林知道上报的数字有水分，仍不免为这超常的繁荣而心惊。他手上掌握着另一个数字：自针织业复苏以来，销岀的产品在大城市中已是人均三件，而全国各地名目繁多的展销会，还只想达到单纯地进一步促销……因此，他把目光投向小小的新星公司，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当然，这种关注的源泉还来自另一渠道——昨晚，他跟北京通过好几个长途电话。在组委会的办公室里，森林要来了华安针织厂的资料介绍，打算深入地调研丝毛产品。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一场争执不休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评比产品金奖的办法太不公道了！ ”“是啊！我们大多数厂家的时装表演队，都是临时抽调本厂职工突击训练出来的，而华安针织厂的新星时装队却是专业水平，这样我们不是要吃亏么？”“评金奖的目的是想有利于兄弟厂家之间的竞争，千万不要为此伤了和气啊！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耐心地解释着，他显然是主办单位的，“何况评不评得上金奖，主要是看产品本身，与表演队的素质关系不大嘛!" “话不能这样说。模特儿不引人注目，再漂亮的衣衫也是白搭！”“新星时装队也不是专业模特,是华安针织厂的合作伙伴新星公司自己招聘培训出来的……"“眼镜”耐心地解释着。 森林从满头大汗的“眼镜”那里，打听到新星时装队的训练场地，在展览馆最高一层的露天平台找到了辛星。她看见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和旁边一个身材瘦小脸色阴郁的中年男子耳语了两句，那男子就向簇拥在四周的五彩缤纷的女郎拍拍手说：“今天有一位重要人物来观看我们的表演，请大家排练认真一点！”森林随便拉了一张折叠椅坐下，笑道：“对此我可不在行。”“今晚在前排就坐的，都是和你一样外行的重要人物。"辛星又摆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向森林顺手指了指身旁的男人，“如果你想知道哪个模特儿最漂亮，这位丛辉先生倒很有发言权。”丛辉深感突然地扶了扶眼镜，有点儿狼狈地自我介绍：“新星公司的副经理。”森林朝他点点头，又问辛星：“订货的情况怎么样？"“另一位副经理成天守在展台前，目前情况还不太乐观……”她那双黑亮逼人的眼睛变得雾蒙蒙了，“市场对新产品都有个认识过程，也许我们是太超前了……”“要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国际市场上。”森林提醒道, “这次贸易洽谈会来了不少外商港商，何不到那边去走一走？促销形式也多种多样嘛!”“森总能否给我们介绍几位可靠的外商，合作开发丝毛产品？”丛辉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那张晦暗阴郁的脸上掠过一丝急切的期待。“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辛星用一个坚决的手势制止他，“丝毛产品自身还不完善，还有许多急待攻克的难关。不到火候就端岀去，会煮夹生饭的！"丛辉再次尴尬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森林发现这个男人有点儿奇怪，身上穿着质料低廉的深色西装，脚下却是一双精致的浅色镂花牛皮鞋。他移开眼睛，迎视着那群翩若惊鸿般走近的美女，耳旁突然响起辛星尖锐的指责声：“音乐错了！丛辉，去叫你的那位杨丽小姐不要太突出自己了。这一套八件的春秋装是我们推出的重点，水平要互相看齐。”丛辉答应着，忙不迭地喊着“停、停”，上前纠正动 ,掉换音乐带，忙得不亦乐乎…… 森林的眼睛追视着那个阴郁的背影,笑问辛星：'“你对你的副经理很不客气呢！既然不满意他，为何不辞退他?"“你对一个背叛了你的人会怎样做？”辛星’“啪”地一下点燃打火机，手指挟着纤长的烟卷并不凑上去，只用目光幽幽地看着那忽闪忽闪的小火苗。“我才不会放他走呢！那样倒便宜了他。我就是要把他捏在手心里。”森林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天空澄碧如洗，广阔、深邃、高远……“你能陪我去俯瞰这座城市吗？ ”他小心翼翼但又诚恳地邀请。辛星不放心地望了望那多姿多彩的场面，才悠悠地起身，陪他走到露台另一角。几个巨大的悬挂着会标广告的红色气球在绿树丛中沉浮，傲然挺立的钟楼在阳光下反映着亮闪闪的时光盘，远处有几栋未竣工的高楼,吊车的长臂充满活力地伸向空中……“太阳真是无欲无求，洒向人间都是爱。"森林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着光明的恩赐。过了几分钟，才把温和的目光投向一旁正猛劲儿抽的辛星，“灿烂的阳光会驱散人们心灵每个角落的黑暗……能不能告诉我，你曾经历了什么样的背叛？” “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她挑衅地斜了他一眼，“男人和女人之间，你说还会有什么样的背叛？”森林不禁笑起来，“我有种感觉，上天还来不及把你塑造成一个贤妻良母。”“哼！因为我还不想把自己关进一个鸟笼子里，折断飞翔的翅膀。”辛星扔掉烟头，抱紧了双臂，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只需要被理解，并没打算去理解人……”“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大的行为偏差？”他留意观察她的表情神态，同时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样做都是一件有趣的智力游戏，但此刻他心中却堵塞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行为偏差？”辛星浑身一震抬起眼睛，继而艰涩地点点头，“是的，我不满意他，但我却想看见他像个奴隶似的跪在我膝下;我不允许自己把一点点感情交给他，却纵容他在全市添油加醋地散播我们的关系……后来我终于想嫁给他了，你猜怎么着？他在三天之内就娶了那个叫杨丽的模特儿。他说他根本不敢要我……” 她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我长期把他踩在脚下，在他极度的自卑心理中，我获得最大满足，直到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婚姻行动，将我的自尊也撕得粉碎。”“刚才你提到他时，眼睛里有许多可怕的内容。”森林镇定自若地道出自己的判断，“他不值得你那样。也许期望值太高了，失望值也就太大。”辛星稍稍一愣，侧头看着森林，她的眸子里增添了更加复杂的内涵，嗓音也变得干涩了。“我们刚才并未谈到心灵碰撞之类的词儿吧?我犯的错误正源于此——我从来就没想到过要爱他，我只是被他所谓的爱迷惑住了。我一个人折腾够了，也打算过人间最平凡最世俗的生活，这种期望不过分吧？我决定认命，心甘情愿找他这个我不爱但却爱我的男人，这个要求也算高吗？要说值不值得，我的痛苦已经证明了：我差点儿把自己廉价出售给一个并不值得的男人，就足以懊悔终生……”“所以你不能否认自己对男人的判断有着巨大的失误。”刹那间，辛星狠狠地瞪了森林一眼，仿佛她眼前是电闪耳畔是雷鸣，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扔过来的石头那么沉重，又好似从心底喷出的激流那么汹涌：“你怎么总像个布道的牧师在指引迷途的羔羊？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我还不认识你！正因为不认识你，才跟你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完了之后我们就该拜拜，过后照样谁也不认识谁。”“不认识别人没关系，只要能认识自己就行。”森林仍旧款款地说，“至于我本人，确实喜欢站在一个较高的位置上，这样才能登高而招，臂非加长却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却闻者彰。” “别跟我咬文嚼字。”辛星不眨眼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胸部急促地起伏着，突然抽身走向自己的时装队，只扔下冷冷的一句；“我不需要一个陌生人的理解和同情！” 森林追视着她冷傲的单薄的背影，不祥的预感已撞上心头。他嘴边又浮起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像在自言自语却把音量放得足够大：“为了这份理解和同情，我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时装表演的会场设在一个大舞厅里。贴金拱门流光溢彩，丁字红毡上，涌出佳丽如云，加上节奏鲜明销魂荡魄的音乐，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时装，使观众如醉如痴。靠前就坐的果真都是些头面人物，但辛星还在森林的前一排。她是表演组的评委，据说C市第一支时装队就是她组建的，因此取得了今晚评选十佳模特儿的资格。新星公司和华安针织厂推出的针织时装表演，令全场赞不绝口，只用了红、白、黑三种颜色，就把丝毛产品那种特殊的风格以及质感、色泽表观得淋漓尽致…… 森林听得产品组的评委在窃窃私语，说设计者很懂得运用灯光和色彩学原理，饰件与服装的搭配也相当协调。穿插展示的中老年时装更是令人耳目一新，柔和的灰色基调与不断推出的鲜明色彩，形成了有层次的强烈反差，而成年人极有分寸的表演，又比标男靓女占尽风流。最后岀场的两位满头银丝身穿华服的老太太，把观众的情绪推向了最高潮。森林身边的穆老及夫人连连点头，赞赏不已。表演还没结束，许多人已经知道新星稳操胜券了。森林几次瞥见丛辉在台侧探头探脑，同时发现新星队的首席模特客串了另两场表演,他立即猜测岀是被更有经济实力的厂家重金聘去。金钱效应当然是经济改革的副产品，但这样窃取现成的“软件"，亦不光彩。他不知道会上对类似情况有无规定，却只见辛星频频给那两个队的主角亮低分。这样新星时装队取得了团体表演第一名，个人夺魁呼声最高的杨丽却因之降成亚军。表演结束后，森林送走穆老又返回台前，直觉就料到要出事。果然听见组委会的“眼镜”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叫喊：“不要吵啦！不要围在这里！”“她只是表演组的评委，有权给模特儿任何分数，但并不影响产品评比的成绩！”然而愤怒的当事者和看热闹的观众围成一圈，声浪远远压倒了他：“是评委就该铁面无私。因为人家加盟了我们厂的时装队就给低分，这也太不公平了!”“这样公报私仇像话吗？还是什么新星公司呢！”“大会管不管？大会不管我们就要管啦！” 森林连忙挤进去，只见被围在当中的辛星有如一尊雕像，脸色苍白，神情严峻，又黑又亮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嘴角挂着冷笑却不置一词，全无他预料之中的驳斥或反抗行径。“她还在笑呢！”“揍她！揍她！”围观者的最外层有几个小伙子在挥舞拳头，好事地起着哄，那两个厂家也有人在互递眼色推推操操。森林拿眼四下一瞅，没看见新星公司的任何人，只看到丛辉正百般抚慰着抽抽泣泣的落选模特杨丽，无心顾及女上司的安危。四周人群已经骚动起来了，一场悬殊太大的殴斗甚至是寡不敌众的流血事件就要发生！“眼镜”和组委会的几个人，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连拖带拉地救岀辛星。森林紧紧抱住她的肩头，把她扶出舞厅。也许是他庄重威严的背影，或者是“眼镜”们坚决阻挡的胳膊，他们到底脱身了……森林侧脸看了看辛星，那缕冷酷而又哀怨凄凉的笑容还挂在她嘴角。他发自内心的一声叹息、才使她清醒过来，一股自责，一股酸楚，混合着来自全身的热血猛地涌上脸部，那一刻她觉得无地自容……辛星甩开他的胳膊，独自走在闪闪烁烁的路灯下，她头顶的漆黑天幕上有几颗星在闪闪烁烁，仿佛明示着前因后果。森林心里沉甸甸的，深切久远的叹息又在夜空中回荡。“你也在怪我公报私仇吗？”她浑身颤抖地问，眼睫毛上也有闪闪烁烁的亮点，这使得她楚楚动人。“不！我是在怪生你养你的环境，它限制住了你，使你不能升华，不能超越……”辛星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对眸子清澈似水，明亮如星：“你相信吗？我并不是因为她嫁给了丛辉才给她低分。我痛恨一切背叛的行为！”“我相信。”森林毫不迟疑地说，“但你看到了那恶果。它差点儿断送了你的事业，毁掉新星公司，也折断你的翅膀。因此你应该修理自己了——你必须作岀自我调整。”“我努力过。”她悲咽着向空中伸出双手，“但我没看到光明。”“是的。”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那几颗星星已经隐去了。“这是心灵的黑暗——你冲得出去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冲不出去就是永远的黑暗！” 作者介绍:莫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从事文学创作35年。作品介绍：出版和创作长篇小说及长篇纪实文学27部（种），计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潇洒走南方》《大饭店风云》《爱在日本》《艳影》《夏娃行动》《盛世红妆》《守着承诺》《经典爱情》《当代风流》《女人潇洒》《倾城之恋》《市委大院》《聚变》《策反1949》《流金时代》《月渡迷魂》《大飞机风云》《中国金融家》《大唐秋妃传》《好雨知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也包括非虚构文学3部：即长篇纪实《蓦然回首》上下两集和自传体小说《青年时代》。已播出的长篇电视连续剧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倾城之恋》《西部的天空》《经典爱情》《红粉诱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与人合作）《红槐花》（与人合作）。大型话剧2部：《谍战川西》《聚变》。另有院线电影一部《追光》（与人合作，获“澳门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文学作品曾获“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奖”、“十月文学奖”、“四川省首届诺迪康杯文学奖”、“成都市首届金芙蓉文学奖”。成都“金熊猫”网络文学奖。